兵錄覆盤(1 / 1)
外頭巡夜的腳步從棚前過去。
一步。
兩步。
第三步停在門口。
棚裡沒人動。
許三狗靠著柱子,剛壓下去的喘又憋住了。旁邊幾個新丁縮在草堆裡,連翻身都不敢。
門縫外有刀鞘輕輕碰了一下門板。
半晌,腳步又往遠處去了。
沈烈等那聲音繞過棚角,才把手從胸口移開。
《黑沙兵錄》被汗浸得有些軟。
書角舊血痂硌著指腹,熱意不重,卻一直沒散。
他把書從懷裡抽出來,沒往火盆那邊挪。
火光太亮。
他揹著門,借草堆邊一點暗紅的餘光,把書頁翻開。
舊紙沒有聲。
血痂下方慢慢浮出兩行字。
**力從腳起,刀從息穩。**
**肩先動,刀先死。**
沈烈看了兩息,把書合上,塞回懷裡。
沒有多看。
外頭還有人。
他坐著沒動,右手按在刀柄上。
白天拔刀時,舊甲邊頂住了鞘口。
他記得那個卡點。
不是刀的問題。
是肩先頂了。
沈烈慢慢站起來。
草堆輕響了一下。
許三狗睜開眼。
“烈哥?”
沈烈豎起一根手指。
許三狗立刻閉嘴。
棚裡很黑,只能看見一排低低的肩膀。吳彪縮在另一頭,背對這邊,不知道睡著沒有。
沈烈把舊刀掛到腰側。
左腳先踩地。
腳底剛落下去,白天凍出來的酸立刻往上頂。
他沒急著拔刀。
右腳落下。
腳跟貼實。
短吸。
短吐。
右手握刀。
肩一緊,舊傷立刻疼。
刀剛出半寸,就卡住了。
輕輕一聲。
許三狗眼睛睜大。
沈烈停住。
他沒有硬拽。
硬拽會響。
他把刀慢慢送回鞘裡。
第一次,不行。
肩先動了。
他鬆開右手,左手按住鞘口。
這次腳先動。
腳趾在鞋裡往下抓,右腳跟壓住,左腳不往前搶。
短吸。
短吐。
吐到一半,右手再動。
刀出來了一半。
還是慢。
右肩牽著疼,手腕也有點僵。
他把刀收回去。
第二次,也不夠。
許三狗小聲道:“烈哥,你練刀啊?”
沈烈看了他一眼。
許三狗把聲音壓得更低。
“我不說。”
沈烈沒答。
他把舊甲肩帶鬆了半指。
右肩頓時輕了一點,可胸前那塊硬皮也跟著晃。
他立刻又把肩帶壓回去。
不能松。
他換了個法子。
刀鞘往外斜半寸。
左手按鞘。
腳跟先落。
氣從鼻裡進,到胸口前停住。
吐。
右手沉下去。
刀這次出來了。
聲音很輕。
沈烈看著刀身,沒有笑。
他把刀送回去,又來一次。
這一次肩膀又搶先,刀口擦到鞘邊。
細響。
沈烈停住,閉了一下眼。
右肩在跳。
汗從脖頸往舊甲裡鑽,碰到傷處,蟄得他後槽牙繃緊。
他把刀收好。
重新站。
腳。
氣。
手。
刀。
不對。
再來。
腳。
氣。
手。
刀。
這回順一點。
許三狗已經坐直了。
他看不太清,只能聽見刀出鞘那點輕聲。
一次響。
一次不響。
又一次響。
再一次不響。
沈烈練到第九次時,左腿忽然一軟。
他扶了一下棚柱。
草灰落到手背上。
許三狗趕緊要起來。
沈烈抬手止住他。
他沒有坐。
左腿痠得發麻,右肩也疼,手心出汗後,刀柄開始滑。
他撕下一小條舊布,纏在虎口處,壓住汗。
再握刀。
比剛才穩。
第十次。
腳跟落下去。
吐氣。
右手動。
刀出來。
沒卡。
他把刀橫在身前,刀尖沒有晃。
只停了一息。
很短。
可許三狗看見了。
“烈哥,這下沒響。”
沈烈把刀收回去。
“你刀呢?”
許三狗一愣。
“啊?”
“放哪了?”
許三狗低頭摸。
短刀橫在腿邊,刀柄朝外,人要是真急著抓,得先翻手。
他臉一紅。
沈烈沒罵他。
許三狗趕緊把刀挪到右手邊,又學沈烈的樣子,把刀鞘斜開一點。
他試著拔。
第一次就碰到膝蓋。
他疼得吸氣。
沈烈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腳先穩。”
許三狗趕緊把腳踩住。
“氣別大。”
許三狗憋著。
沈烈捏了一下他的腕骨。
“吐。”
許三狗吐了半口,手再拔。
刀出來了。
歪著。
但沒撞膝蓋。
許三狗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壓下去。
他也把刀收回去,悄悄再來。
棚另一頭有人翻了個身。
兩人同時停住。
那人只是睡夢裡哼了一聲,很快沒動靜。
沈烈坐回草堆邊。
右肩疼得厲害。
他把舊刀放回原位,刀柄朝右手,刀鞘避開甲邊。
然後,他又把《黑沙兵錄》摸出來。
書頁上的血字還在。
**力從腳起,刀從息穩。**
**肩先動,刀先死。**
字很短。
沈烈用指腹按過“腳”字。
白天點卯時,他腳跟壓住,身子沒散。
剛才拔刀時,腳先穩,刀才沒卡。
他沒往下想。
手指停在書頁邊,聽外頭的動靜。
巡夜腳步又回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人。
還有紙頁翻動聲。
沈烈立刻合書,塞進懷裡,側身躺下。
許三狗反應慢了一拍,也趕緊把刀塞回腿邊。
門外有人低聲道:“點卯冊拿穩,別讓火星燎了。”
另一個聲音細些,像書記。
“剛才跪的那個,吳彪,記了。”
“還有呢?”
紙頁輕響。
書記道:“沈烈。”
棚裡很靜。
許三狗的眼睛一下睜圓。
沈烈沒動。
外頭老卒道:“他沒跪。”
“掌隊說另記。”
“記啥?”
書記把聲音壓得更低。
“舊甲,舊刀,拔刀未卡。瘸子也看見了。”
老卒停了半息。
“這也記?”
“掌隊讓記就記。”
紙頁又響了一下。
腳步往下一個棚去了。
許三狗憋到人走遠,才敢湊近一點。
“烈哥,他們記你幹啥?”
沈烈睜著眼,看著草棚黑處。
右手慢慢移到刀柄旁邊。
“睡。”
許三狗還想問。
沈烈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一壓。
許三狗閉上嘴,把自己的短刀也往手邊挪了半寸。
外頭紙頁聲遠了。
沈烈沒有再翻書。
腳底還酸。
右肩還疼。
他在黑暗裡短短吐了一口氣。
刀沒響。
人被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