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學捱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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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門又被踹開時,天剛發灰。

“都滾出來!”

疤臉老卒站在門口,手裡的鞭子拖在地上。

草堆裡的人一片亂響。

許三狗一下坐起來,先摸刀,再摸鞋。昨夜他把短刀挪到右手邊,這回沒摸空。

沈烈已經站起身。

右肩一動就疼。

他把舊刀掛好,刀鞘斜開甲邊,又低頭把鞋跟踩實。

許三狗看見,也趕緊把刀往腰側按了按。

吳彪在棚另一頭慢了半拍,短棍掛歪,衣襟也沒理好。疤臉老卒一眼掃過去,鞭梢啪地抽在門框上。

“再磨,早飯別吃。”

吳彪臉一白,立刻衝出來。

棚外已經站了幾撥新丁。

沒有刀陣,沒有操練。

空地另一邊堆著溼木、爛草、碎石,還有幾具用破席蓋住的東西。風一吹,席角掀開一寸,露出灰白的腳。

許三狗看見,喉嚨動了一下。

疤臉老卒把鞭子一抬。

“扛木的在左,清雜的在右,挖壕的拿鍬。誰挑活,抽誰。”

沒人敢挑。

沈烈被推到扛木那一撥。

許三狗也在。

吳彪站在清雜那邊,剛鬆一口氣,就被另一個老卒一把揪出來。

“你個頭不小,去扛木。”

吳彪張嘴。

“我……”

鞭梢貼著他臉擦過去。

他閉嘴了。

木頭是昨夜從牆邊拆下來的舊梁,溼,沉,邊上還帶著釘口和泥。兩個新丁抬一根,從空地抬到壕邊,再回來抬第二根。

第一根落到沈烈肩上時,他右肩傷口猛地一燙。

木頭壓下來,舊甲裡的硬皮頂住胸口,背後的舊帶勒得他喘不過來。

對面那個新丁沒站穩,木頭一斜,全重都往沈烈這邊壓。

沈烈膝蓋一彎。

土蹭到褲口。

疤臉老卒的鞭子立刻響了。

啪。

鞭梢抽在他背上,隔著舊甲也疼。

“跪什麼?”

沈烈沒抬頭。

他把左腳往外挪半寸,右腳跟壓住,硬把膝蓋頂回去。

對面新丁哭著喊:“我撐不住。”

疤臉老卒又是一鞭,抽在那人腿上。

“撐不住就趴木頭底下。”

那人嚇得咬牙抬肩。

木頭總算平了一點。

“走!”

沈烈邁第一步。

右肩疼。

第二步。

木頭往下沉。

第三步,他氣一亂,肩又先頂,整根木頭壓得他眼前黑了一下。

他沒有出聲。

壕邊只有二十來步。

這二十來步比點卯站半天還難。

木頭放下時,沈烈右手指尖都在麻。

許三狗那邊也剛到。

他扛的是半截短木,臉漲得通紅,放下後差點坐到地上。

沈烈伸手拽了他一把。

“別坐。”

許三狗腿抖。

“我肩要斷了。”

“走回去。”

許三狗咬著牙跟上。

第二根木頭更溼。

這回和沈烈對抬的是吳彪。

吳彪看著木頭,臉色難看。

“這根太沉。”

疤臉老卒在後頭笑了一聲。

“嫌沉?換你埋底下?”

吳彪不敢再說。

木頭抬起。

吳彪先亂了。

他肩膀一聳,腳下往後退,木頭一頭高一頭低。

沈烈這邊猛地被壓住。

右肩舊傷像被釘子釘進去。

他腳底一滑,差點跪下。

鞭子又抽下來。

這一下抽在他左臂上。

火辣辣一條。

許三狗在旁邊急了。

“烈哥……”

沈烈沒看他。

他把嘴裡的氣短短吐出去。

左腳先落。

腳跟壓實。

腰往下一沉。

胯抬。

肩不往上搶。

木頭還沉。

可那股沉沒有再往傷口裡鑽。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吳彪被帶得踉蹌。

“慢點!”

沈烈沒回話。

第二步。

腳先落。

胯跟上。

右肩只託,不頂。

第三步。

木頭穩了一點。

疤臉老卒本來舉著鞭子,看到這裡,鞭梢停了半息。

“走快!”

沈烈快不了。

他只是不散。

吳彪喘得像破風箱,腳下越來越亂。快到壕邊時,他手一鬆,木頭往下砸。

沈烈往旁邊錯半步,左腳先扣住泥,肩往外撤。

木頭擦著他的舊甲落地,砸出一片泥水。

吳彪自己被帶得跪在壕邊。

泥濺了他滿臉。

疤臉老卒走過去,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少爺扛木,也要人伺候?”

吳彪趴在泥裡,手指抓著土,半天沒爬起來。

沒人笑。

沈烈彎腰去抬木頭另一端。

疤臉老卒看他。

“誰讓你停了?”

沈烈把木頭拖正。

“放歪了。”

鞭子抬起來。

沈烈沒躲。

鞭梢落在他背上。

啪。

他背一緊,腳沒退。

疤臉老卒盯著他的腳。

“再來一趟。”

第三趟,許三狗被換到沈烈對面。

許三狗肩上剛壓木,就吸了一口涼氣。

“腳。”

沈烈只說了一個字。

許三狗趕緊低頭看。

“往外半寸。”

許三狗挪腳。

“別聳肩。”

許三狗肩還是聳。

木頭壓得他脖子縮起來。

沈烈往前走了一步。

許三狗被帶著走,差點亂。

“腳先到。”

許三狗咬牙,把腳先踩下去。

木頭晃了一下,又穩住。

他眼睛亮了一點。

“這樣?”

“走。”

兩人一步一步往壕邊去。

許三狗還是慢,可沒跪。

疤臉老卒在後頭抽了另一個摔倒的新丁,那人趴在地上,木頭砸到腳面,慘叫聲一下衝出來。

許三狗被那聲嚇得肩又縮。

沈烈這邊的木頭跟著一沉。

沈烈腳跟壓下去,短吐一口氣。

“看腳下。”

許三狗趕緊低頭。

壕邊到了。

木頭落下。

這次沒砸歪。

許三狗扶著膝蓋,喘得臉發白,卻沒坐。

他看著自己的腳,又看沈烈的腳。

兩個人鞋底都陷在泥裡。

沈烈的右肩已經疼得抬不高。

背上挨鞭的地方也在發燙。

他把手指張開,又握住。

還能握刀。

那就還能扛。

第四趟時,監工老卒換了人。

不是疤臉。

瘸腿老卒拖著腿從牆邊過來,手裡沒有鞭,只拿著一根短木棍。

他沒有喊。

只看。

幾個新丁被他看得更慌。

有人抬木時手滑,短木棍敲在他腕上。

“手不是掛肉的。”

那新丁痛得縮手。

瘸腿老卒又敲他膝蓋。

“腿也不是擺著看的。”

輪到沈烈時,瘸腿老卒站在旁邊。

沈烈彎腰,肩鑽到木頭下。

右肩不能硬頂。

他把木頭往肩外挪一點,讓舊甲硬皮先吃住邊。

腳先落。

胯起。

木頭離地。

瘸腿老卒的眼皮動了一下。

沈烈沒看他。

他往前走。

一步。

兩步。

第三步時,背上鞭傷被汗泡開,疼得他手指一緊。

木頭晃了半寸。

他立刻短吐。

腳跟壓回去。

木頭穩住。

瘸腿老卒拖著腿跟了幾步。

到壕邊,木頭落下。

沈烈沒有立刻直腰。

他先松肩,再鬆手,最後才退半步。

瘸腿老卒把短木棍往地上一點。

“會挨,才會打。”

沈烈抬眼。

瘸腿老卒沒再說,轉身去敲另一個新丁的膝蓋。

許三狗湊過來,聲音很低。

“烈哥,他誇你了?”

沈烈活動了一下右手。

“沒。”

“那他說啥意思?”

沈烈看著下一根溼木被拖出來。

“抬。”

許三狗立刻閉嘴,去找木頭另一端。

遠處,吳彪還在泥邊磨蹭。

他把短棍夾在胳膊下,想趁人不注意往輕木那邊挪。

疤臉老卒看見了。

這次他沒馬上抽。

他只是朝旁邊一個老卒抬了抬下巴。

那老卒笑了一下,走過去,伸手搭住吳彪的後頸。

“少爺,下一趟你抬屍。”

吳彪整個人僵住。

破席下那隻灰白的腳,被風吹得又露出來一點。

沈烈彎腰把第五根木頭扛上肩。

右肩疼得更深。

腳先落下去。

木頭沒把他壓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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