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坑(1 / 1)
許三狗的後跟已經貼住坑邊。
黑水從泥縫裡冒上來,泡子破開,臭氣直衝臉。
窄臉老卒的腳尖抵在他後跟旁邊,只差半寸。
“下去。”
許三狗喉嚨一緊,手在褲邊擦了兩下。
“軍爺,這坑深。”
窄臉老卒叼著草根,眼皮一抬。
“深才要人清。”
他手裡的短鞭垂著,鞭梢沾了泥,輕輕點在許三狗小腿上。
許三狗往前挪。
第一腳踩下去,泥水沒過鞋面。
第二腳還沒落穩,窄臉老卒的腳尖往前一頂。
許三狗整個人往坑裡撲。
“啊。”
叫聲剛出口,黑水就灌到他嘴邊。
他兩手亂抓,抓住一把爛草,草根從泥裡拔出來,他的身子又往下滑。
坑邊幾個新丁同時退了半步。
窄臉老卒笑了一聲。
“清啊,手伸下去撈。”
許三狗半邊臉糊著黑泥,眼睛睜不開。他把下巴拼命抬起,嘴裡吐出一口汙水。
“沈哥。”
聲音很短,帶著泥水。
沈烈站在坑邊,手上還沾著抬屍的泥。
背上的鞭傷被汗一浸,衣服貼在肉上。他沒有往前衝,只低頭看坑邊。
幹處被窄臉老卒擋著。
左邊一片浮泥,踩上去會陷。
右邊有半截爛木,木頭下面壓著一根舊繩。
沈烈走過去,彎腰抓住舊繩。
窄臉老卒看著他。
“誰讓你動了?”
沈烈把繩上的泥抖掉一點。
“拖人出來,活還能幹。”
窄臉老卒咬著草根,眼珠往沈烈背上一掃。
“你倒會疼人。”
沈烈沒接話。
他把繩頭往掌心繞了一圈,掌心的舊傷被泥沙一磨,火辣辣地疼。
許三狗在坑裡撲騰,水已經沒到胸口。
坑底軟,他越蹬,身子越低。
沈烈把繩頭甩過去。
“抓住。”
繩頭落到許三狗肩邊。
許三狗伸手去抓,手指全是泥,第一下滑開。
窄臉老卒慢慢抬腳。
沈烈看見了。
那隻腳先往外擺半寸,腳跟抬起,腳尖對準許三狗肩頭。
他要把人再踹下去。
沈烈左腳往前踩。
泥軟。
腳尖先扣進泥裡。
腳掌沒有全落,後跟懸著。
他把繩子往自己這邊一收。
許三狗終於抓住繩,手臂繃直。
“別蹬。”
許三狗的腿停了一下。
窄臉老卒的腳也落了下去。
這一腳沒有踢中許三狗。
沈烈把繩往旁邊一帶,許三狗的肩被拖開半尺。窄臉老卒的腳踩進浮泥,腳面一下沒進去。
他臉上的笑停住。
“站住。”
他想拔腳。
沈烈彎著腰,繩子還在手裡。他沒有看老卒的臉,只看那隻陷住的腳。
浮泥吃住鞋底。
老卒越急,膝蓋越往前壓。
沈烈右腳後撤半步,踩到爛木邊。
木頭滾了一下。
他膝蓋微彎,肩往後沉。
許三狗被繩子拉得往坑邊靠,胸口離開黑水,嘴裡連著咳。
窄臉老卒伸手來抓沈烈。
“你找打。”
沈烈把繩子往他手邊遞了遞。
“拉他。”
窄臉老卒一把抓住繩。
抓住的那一刻,沈烈鬆了半寸,又猛地往回一收。
力從腳尖起。
扣住泥的左腳往裡擰,右腳踩爛木,胯往後一壓。
繩子繃直。
許三狗在坑裡被拉得往上撞。
窄臉老卒的身子被繩頭帶偏,陷在泥裡的腳拔不出來,另一隻腳下意識去找幹處。
幹處在沈烈腳後。
沈烈的右腳挪開半寸。
老卒那一腳落空。
爛木翻了。
窄臉老卒半個身子往前栽,手還抓著繩,嘴裡的草根飛出去。
撲通一聲。
黑水濺起半人高。
許三狗被水拍了一臉,卻藉著那一下滾到坑邊。他兩手扒住泥坎,指甲全摳進泥裡。
窄臉老卒栽在他旁邊,頭先沒進黑水,又猛地抬起來。
“咳,咳。”
他張嘴一吐,吐出來的全是黑泥。
坑邊的新丁全低下頭。
有人肩膀一抖,又馬上繃住。
遠處一個老卒轉頭看過來。
“怎麼回事?”
沈烈還拽著繩,臉上沾了水。他把許三狗往上一拖。
“腳滑。”
窄臉老卒從坑裡抬頭,眼珠子死死盯著他。
沈烈手腕一鬆,繩子又往許三狗那邊送了點。
“先把人拉上來,活還沒幹完。”
這句話落得很平。
旁邊幾個新丁趕緊伸手。
許三狗被拖上來時,整個人趴在泥地上,胸口一上一下,嘴邊全是黑水。
沈烈蹲下,抓住他後領,把他往幹處拖了半步。
“吐出來。”
許三狗側過頭,哇地吐了一灘。
吐完後,他的手還抓著沈烈袖口。
沈烈把他的手指掰開。
“能喘就起來。”
許三狗撐著地,膝蓋軟了兩回,第三回才跪住。
他看向坑裡。
窄臉老卒正往外爬。
那老卒一隻手抓泥坎,一隻手去摸腰間短鞭。鞭子已經掉進水裡,只露出一點柄。
幾個老卒走近。
其中一個皺著眉。
“你怎麼下去了?”
窄臉老卒抹了一把臉,黑水順著下巴滴。
他看沈烈。
沈烈垂著眼,手還抓著繩尾。
“繩溼,滑了。”
許三狗低著頭,肩膀還在抖。
沒人替窄臉老卒接話。
剛才那一腳,靠近的人都看見了。
老卒們不會幫新丁說話,也不想替一個掉進坑裡的同伴丟臉。
窄臉老卒從坑邊爬出來,膝蓋一軟,差點又滑回去。
他伸手抓住泥坎,指甲刮出幾道白痕。
沈烈往旁邊讓了半步。
讓得不多,剛好夠他爬上來。
窄臉老卒爬上岸後,先咳了兩聲,再伸手抹臉。
黑泥把他半張臉糊住,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他盯著沈烈。
沈烈也看著他。
只看腳。
窄臉老卒站起來時,右腳先往外試了一下,確認腳底不滑,左腳才跟上。
剛才推許三狗前,也是這一下。
先試路,再出腳。
沈烈把繩子放回泥邊。
掌心被繩勒出一道紅印,泥水滲進去,疼得指節微微一緊。
許三狗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沈哥,他剛才……”
沈烈抬手,按住他的後背。
“清泥。”
許三狗閉上嘴,彎腰去撈坑邊的爛草。
窄臉老卒撿回短鞭,鞭梢滴著黑水。
他走到沈烈身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小子,你腳挺穩。”
沈烈把一團爛草扔進筐裡。
“泥淺。”
窄臉老卒的手抬了一下。
遠處疤臉老卒喊了一聲。
“還磨什麼?壕溝清不完,晚上都別吃。”
那隻手停在半空,又慢慢落下。
窄臉老卒把鞭子往地上一甩。
“清。”
沈烈彎腰繼續撈。
許三狗跟在他旁邊,手伸進黑泥裡,牙咬得咯咯響。
沈烈腳下沒亂。
他每次踩下去,腳尖都先試泥,後跟再落。
許三狗學著他的樣子踩,第一下還淺,第二下就把鞋底按實。
他彎腰撈出一團爛布,剛要甩開,沈烈用手背擋了一下。
“放筐裡。”
許三狗喘了兩口,把爛布按進筐底。
筐沿壓彎,汙水順著縫往下滴。
臭氣更重。
窄臉老卒的眼皮跳了一下。
窄臉老卒站在不遠處,水從褲腳往下淌。
他沒有再靠近坑邊。
沈烈看見了。
也看見他握鞭時,拇指先壓鞭柄尾端,食指再扣住前頭。
他低頭,把一把爛草塞進筐裡。
掌心那道紅印還在跳。
他用指甲在紅印旁邊壓了一下。
窄臉老卒推人前,腳尖先抵後跟。
出鞭前,拇指先壓尾端。
這兩下,都壓進了掌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