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刀也能殺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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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刀落下去,刀偏了。

豁口擦著木樁斜過去,刮下一條白皮,刀身沒吃住勁,反從木面上彈開。

沈烈掌心一熱。

繩印裂口被刀柄磨開,血從舊布縫裡滲出來。

他手腕往下一沉,刀尖差點點到泥裡。

瘸腿老卒坐在門檻上,眼皮都沒抬。

“手比刀先飄。”

許三狗從草墊上撐起半邊身子,喉嚨裡還帶著壞水咳音。

他看見沈烈掌心的血,嘴唇動了一下,沒敢出聲。

棚裡幾個新丁也醒了,有人翻身看過來,又把腦袋縮回草裡。

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木樁邊上的碎屑滾了一點。

沈烈沒有換手。

他把舊刀提起來,刀背貼著小臂停了一瞬。

右肩舊傷被甲邊壓住,背上的鞭痕也跟著抽疼。

疼歸疼,刀柄還在掌裡。

瘸腿老卒的柺杖在泥地上一點。

“第二下。”

沈烈垂眼看木樁。

第一刀留下的白痕很淺,斜著走,豁口只刮到皮,沒有咬進去。

他又看刀。

刀刃缺了三處,中間那塊豁口最深,邊上捲起一層冷硬的毛邊。

白天他把這豁口卡進木皮時,刀身沒滑。

剛才劈下去,卻滑了。

沈烈把腳尖往泥里扣住,左腳前半寸,右腳後壓。

他沒抬高刀。

刀舉得越高,右肩越空。

舊刀從胸口前落下。

這一次,他沒用刃口正劈,刀背偏過來,厚處砸在木樁側面。

砰的一聲悶響。

木樁歪了半指。

刀背砸出一道淺坑,沈烈手腕被震得發麻,半邊小臂像被木棍抽了一下。

他咬住牙,腳沒退。

許三狗爬得更近了點。

“沈哥,手……”

沈烈沒回頭。

瘸腿老卒抬起柺杖,敲了敲木樁上的淺坑。

“砍人時,你還等它站正?”

沈烈把木樁扶回原處。

指尖碰到木面,摸到那道淺坑旁邊的裂紋。

裂紋細,往下走,貼著木紋歪出去。

他把手收回來,血沾在木皮上,暗了一點。

瘸腿老卒看著他。

“第三下。”

棚裡安靜下來。

外頭巡夜老卒走過,鐵片撞在腰間,響了兩聲。

沒有人罵。

沒有人催。

沈烈看著木樁。

窄臉老卒出鞭前,拇指先壓尾端。

寬肩新丁伸腳前,眼睛先掃老卒。

木也有先露出來的地方。

第一刀白痕滑開。

第二刀淺坑旁裂。

裂紋往哪兒走,刀就該往哪兒卡。

他把舊刀翻了半寸,讓中間那處豁口對準裂紋起頭處。

手腕放低。

刀柄壓進掌心血裡。

疼從裂口鑽上來,順著腕骨頂到小臂。

沈烈撥出一口短氣。

刀落。

這次沒有脆響。

豁口咬住木紋,刀身一滯。

沈烈的右腳往泥裡一碾,胯往前送,厚刀背跟著壓下去。

木樁皮層裂開,裡面白茬翻出來。

刀沒深進去,卻卡住了。

沈烈鬆開半根手指,刀還掛在木樁上。

許三狗眼睛一下睜大。

“卡住了。”

沈烈握回刀柄,把刀往下一壓。

木樁又裂開一寸。

瘸腿老卒伸手,按住木樁上沿。

“夠了。”

沈烈停手。

掌心血順著刀柄往下滑,落在木屑裡。

瘸腿老卒把舊刀從木樁裡拔出來,反手丟回給他。

沈烈接住。

刀身很沉。

比剛才沉。

瘸腿老卒說:“好刀吃刃,破刀吃缺。”

沈烈看著刀刃上的豁口。

毛邊裡嵌著木屑。

瘸腿老卒又說:“你拿它當好刀用,它先折你的腕。”

沈烈把刀背轉過來。

厚背上有一道新白印。

“用背砸。”

瘸腿老卒的眼睛抬了一下。

“再說。”

沈烈把刀尖壓低,豁口對著木樁裂處。

“用缺卡。”

瘸腿老卒嘴角抽了抽。

“還沒蠢死。”

許三狗鬆了一口氣,又咳了一聲。

瘸腿老卒轉頭看他。

“你看見什麼?”

許三狗被問得一僵。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皮。

“第一下,沈哥手抖了。第二下,腳沒退。第三下,他先看木頭裂的地方。”

瘸腿老卒的柺杖停在泥上。

“還看見什麼?”

許三狗看向沈烈掌心。

“他手破了,也沒松刀。”

瘸腿老卒沒再問。

沈烈低頭看舊刀。

木屑卡在豁口裡,像一塊小骨頭。

懷裡的《黑沙兵錄》忽然貼著胸口一冷。

那冷不往外散,只往骨頭縫裡鑽。

沈烈手指一緊。

舊冊邊角從衣襟裡頂出來,黑紙上浮出一行沉字。

**破刃卡骨,厚背砸甲。**

字不亮。

卻壓得眼底發沉。

沈烈把那八個字看完,指腹按住冊邊,又把它塞回懷裡。

瘸腿老卒看見了,也當沒看見。

他伸腳踢了踢木樁。

“白日裡再砍十下。”

沈烈把舊刀橫回膝上。

“砍哪裡?”

瘸腿老卒把柺杖往木樁裂處一點。

“裂處。”

他又點那道淺坑。

“硬處。”

最後點第一刀滑開的白痕。

“滑處。”

沈烈看著三處痕。

三處痕在木樁上隔得不遠,落刀的勁卻全不一樣。

他把舊刀重新提起,沒有再砍,只把刃口一寸寸貼過去。

裂處能咬。

硬處震手。

滑處會帶走刀身。

他把這三下在掌心裡過了一遍,血和汗把刀柄浸得發粘。

瘸腿老卒伸出兩根手指,夾住刀背往旁邊一撥。

刀身立刻偏了。

沈烈手腕跟著一沉,腳下卻壓住了。

瘸腿老卒鬆開手。

“人也會撥你的刀。”

沈烈低頭看刀背上的新白印。

許三狗趴在草墊邊,連咳都憋住了。

瘸腿老卒又用柺杖點了點沈烈的右腳。

“腳丟了,刀就丟了。”

瘸腿老卒站起來,腿一瘸一頓,走到棚外又停下。

“破刀殺不了幾個人。”

沈烈抬眼。

瘸腿老卒沒回頭。

“能讓你多活一刀。”

他走了。

棚裡又靜下來。

許三狗挪到沈烈旁邊,把一條舊布遞過來。

“纏一下吧,血滴出來了。”

沈烈接過舊布,沒有馬上纏。

他先把刀柄上的血和泥抹開,看見舊布纏處鬆了一圈。

剛才第三下,血滑進去,刀柄差點在掌裡轉。

他把舊布拆開,重新勒緊。

許三狗蹲在旁邊看。

“沈哥,破刀真能殺人?”

沈烈把布頭咬住,左手一拉。

舊布勒進刀柄縫裡。

“能卡住,就能殺。”

許三狗低頭看木樁裂口。

他伸手摸了一下,又趕緊縮回來。

“那砍人也找裂處?”

沈烈看了他一眼。

許三狗立刻閉嘴。

過了一會兒,沈烈把舊刀遞過去。

“握。”

許三狗愣住。

“我?”

沈烈把刀柄往前送。

許三狗兩隻手接住,刀尖立刻往下墜。

他手腕一軟,差點把刀砸到腳面。

沈烈伸手托住刀背。

“腕別空。”

許三狗趕緊把手往裡扣。

刀仍舊沉。

他額頭冒出汗,咬著牙,把刀穩住一息。

只一息。

刀尖又低了。

沈烈接回舊刀。

“明天你看。”

許三狗揉著手腕,點頭。

外頭忽然響起哨木聲。

一短兩長。

棚裡新丁全翻身坐起。

有人罵了一句,又把話吞回去。

瘸腿老卒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沈烈,許三狗。”

許三狗後背一僵。

沈烈把舊刀插回腰側,起身。

門外火盆被土壓住半邊,火光低得只剩紅芯。

瘸腿老卒站在火盆旁,柺杖點著地。

“下半夜輪哨。”

許三狗喉結滾了一下。

“我也去?”

瘸腿老卒看他。

“你眼睛還在臉上。”

許三狗趕緊低頭拿刀。

沈烈走出棚門,夜風颳到掌心裂口,血又滲了一點。

他握住刀柄。

舊刀貼在腰側,豁口裡還嵌著一點木屑。

瘸腿老卒往營牆外黑處看了一眼。

“夜裡眼比刀先活。”

沈烈沒有應聲。

他把腳踩進泥裡,先看火,再看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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