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輪哨(1 / 1)
夜風從營牆缺口灌進來,先刮到沈烈掌心裂口。
血剛結住,被風一舔,又滲出一點。
他把腳踩進泥裡,先看火,再看風口。
火盆埋了半邊土,紅芯壓在灰底下,風一來,灰面起了一層細亮。
許三狗跟在他後頭,舊刀掛在腰側,刀柄被他抓得發緊。
瘸腿老卒拄著拐,往牆根一指。
“那邊。”
牆根下有兩根木樁,一根歪著,一根被火燻黑。旁邊蹲著一個換下來的老卒,披著破皮襖,眼皮耷拉著。
他看見沈烈和許三狗,嘴裡吐出一口白氣。
“新丁?”
瘸腿老卒說:“眼還沒瞎。”
那老卒笑了一下,把手裡的短木牌丟給沈烈。
“聽見草響就喊,沒聽見也別睡。喊錯了挨抽,漏了也挨抽。”
許三狗喉結滾了一下。
老卒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又指火盆。
“火別露高,露高招箭。”
他說完就走。
瘸腿老卒沒跟著走,只在火盆邊停了一息。
“下半夜最冷,人最困。”
沈烈把木牌塞進腰帶。
瘸腿老卒看著他掌心。
“刀會割手,夜也會割。”
他拄著拐走遠。
許三狗站在火盆邊,牙根咬得咯了一聲。
“沈哥,這地方能看見外頭嗎?”
沈烈沒立刻答。
他蹲下,伸手摸火盆邊的灰。
灰很輕,風從右前方來,吹過牆缺,再捲到火盆口。
紅芯一亮,火星就順風往外飛。
許三狗剛把手伸過去烤,袖口一抖,火盆裡的紅點被帶起兩粒。
兩粒火星越過盆沿,往牆缺外飄。
沈烈一把按住灰面。
火星被壓進灰裡,發出細小的噗聲。
許三狗手僵在半空。
沈烈把一撮溼土撥過去,蓋住火盆外沿。
“手低。”
許三狗趕緊把手縮回來。
“我沒看見它飛出去。”
“風看見了。”
許三狗閉住嘴。
沈烈抬頭看牆缺。
火光從盆口往外斜,照不到牆根最黑那一截。那截黑處貼著幾叢枯草,草根伏在泥裡,草尖往一個方向歪。
他挪開半步,火光從他腿邊擦過去,牆外黑處露出一點低影。
站在火盆邊,看不見草根。
往左退兩步,能看見牆腳。
再往後半步,風從臉側過,耳朵能聽到草尖刮泥。
沈烈把許三狗拉到火盆後。
“站這兒。”
許三狗低頭看腳下。
“這兒背風?”
沈烈把他的肩轉了一下,讓他右耳對著牆缺。
“聽。”
許三狗屏住氣。
外頭風颳草,棚裡有人咳,遠處巡夜老卒的鐵片響了一下。
他聽了一會兒,臉皺起來。
“都是響。”
沈烈走到左側牆根,腰側舊刀貼著腿,豁口裡的木屑還沒摳淨。
他用刀鞘輕輕碰牆。
牆土松。
腳下泥硬。
這裡離火盆遠,身子一低,火光照不到臉。
他蹲下,把掌心壓在膝上。
裂口疼得往腕骨裡鑽。
疼能提神。
遠處巡夜老卒走過。
一步。
兩步。
鐵片響。
停。
又走。
沈烈看著那人的火把。
火把每走過一根柵樁,牆根黑處就亮一下,又暗一下。
亮的時候,牆外草影貼地。
暗的時候,草尖才晃。
許三狗小聲說:“沈哥,我聽不出來。”
沈烈沒看他。
“先聽大的。”
“啥大的?”
“鐵片,腳,風。”
許三狗抿住嘴,耳朵又往牆缺那邊偏。
過了一陣,他低聲說:“鐵片遠了。”
沈烈點了一下頭。
許三狗眼裡有了點光,又趕緊壓下去。
火盆忽然啪地爆了一聲。
一小塊炭皮翻開,紅光露出來。
許三狗嚇得伸手去撥。
沈烈比他快,刀鞘壓住炭皮,把它按回灰裡。
紅光低下去。
“別用手。”
許三狗看見沈烈掌心又滲血,嘴唇抖了一下。
“你手還裂著。”
沈烈把刀鞘收回。
“看火。”
許三狗立刻低頭。
火盆被土壓住後,紅芯小了很多,身上也冷得快。
許三狗肩膀縮起來,舊刀柄碰到盆沿,輕輕一響。
沈烈抬眼。
“刀靠後。”
許三狗趕緊把刀往後挪。
“嗯。”
風又過來。
這次風裡夾著一點草斷聲。
許三狗猛地抬頭。
牆外黑處,有一團草影滾了一下。
他嘴已經張開。
沈烈伸手按住他的後頸,把人往下一壓。
許三狗的喊聲堵在喉嚨裡,眼睛瞪得發圓。
沈烈盯著那團草影。
草影滾了半尺,停住。
沒有腳步。
沒有喘聲。
泥上也沒有新壓痕。
又一陣風來,那團草翻了個邊,露出斷茬。
白的。
白日裡割草留下的斷茬。
沈烈鬆開手。
許三狗憋得臉發紅,吸了一口冷氣。
“我差點喊了。”
沈烈把他的頭按低一點。
“喊了,鞭子先來。”
許三狗看著那團斷草,喉嚨動了兩下。
“那真的來了呢?”
沈烈指了指牆腳泥面。
“腳先來。”
許三狗順著看過去。
泥面上有舊腳印,巡夜老卒踩過的,鞋底邊重,腳尖朝內。牆外那團斷草旁邊,泥沒塌,草根沒被踩斷。
他看了很久,才小聲說:“沒腳印。”
沈烈點頭。
許三狗把背又往風口貼了貼,這回沒再抖手。
巡夜老卒轉回來時,火把往這邊一照。
他看見火盆壓得很低,沈烈蹲在牆根,許三狗背風站著,眉毛挑了一下。
“沒睡?”
沈烈起身。
“沒。”
老卒把火把舉高,照向牆外斷草。
“剛才那邊響。”
許三狗嘴唇一動。
沈烈搶在他前頭說:“斷草滾了。”
老卒盯了他一眼。
“你看清了?”
沈烈把腳往旁邊挪,露出牆腳泥面。
“沒新印。”
老卒拿火把壓低,照了照泥,又照許三狗。
許三狗攥著刀柄,手背繃得發白,卻沒亂說。
老卒嘖了一聲。
“眼還行。”
他把火把收回,往下一處走。
鐵片又響。
一步。
兩步。
停在下一根柵樁旁。
沈烈看著他的腳。
老卒每走到第三根樁,會停一次。
火把照牆根,先照左,再照右。
照不到的地方,在兩根樁之間。
沈烈把這個位置記下。
許三狗湊過來,小聲問:“他剛才沒抽咱?”
沈烈看著牆外。
“你沒喊。”
許三狗的手慢慢鬆了一點。
夜更深,棚裡的咳聲少了。
火盆紅芯縮得只剩一點,冷氣貼著腳踝往上爬。
沈烈把舊刀抽出半寸,又推回去。
豁口碰到鞘口,發出一聲輕響。
破刃卡骨,厚背砸甲。
字沒有顯。
那八個字在掌心疼處壓著。
夜裡用不上砸甲。
先斷火眼。
不讓自己的火變成別人的眼。
沈烈把火盆外沿又壓了一層土,只留裡頭一點紅。
許三狗這次沒問,學著把袖口收緊,蹲低了些。
牆外又動了一下。
這次草影貼著土往前蹭。
牆根最黑那一截,有一小塊黑影貼著土慢慢挪。
很低。
很慢。
巡夜老卒的鐵片剛響到第三根樁。
火把照左。
黑影停住。
火把照右。
黑影往牆腳湊了一寸。
沈烈的手落到許三狗肩上,沒壓重。
許三狗剛穩住的呼吸又亂了。
沈烈盯著那截牆根。
巡夜老卒的腳步停在第三根樁旁。
火把往左照時,牆根右側黑下去。
火把往右照時,黑影把身子壓平。
那人等的就是火光轉頭的一息。
許三狗喉嚨裡擠出一點氣音。
沈烈拇指往他肩窩一扣。
許三狗立刻閉住嘴,整個人矮了半截。
沈烈沒有拔刀。
刀一響,先驚巡夜。
他只把腳尖壓進泥裡,記住那道黑影貼牆的位置。
泥面舊腳印旁,多了一道新拖痕。
拖痕從營裡那邊貼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