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跑(1 / 1)
拖痕從營裡那邊貼過去。
沈烈的手還扣在許三狗肩窩上。
許三狗脖子僵住,眼睛順著那道拖痕看過去,喉嚨裡又冒出一點氣音。
沈烈的拇指往下一壓。
許三狗立刻把氣吞回去。
牆根黑影停在兩根柵樁中間。
巡夜老卒的火把照左,黑影伏低。火把照右,黑影往前蹭。每次只蹭一掌寬,衣角貼著泥,腳尖幾乎不抬。
這人看過換位。
沈烈盯著第三根樁。
巡夜老卒走到第三根樁時會停,鐵片響兩下,火把先掃左,再掃右。兩邊掃完,中間那一小截牆根會黑一息。
黑影等的就是這一息。
許三狗牙齒輕輕磕了一下。
“喊嗎?”
沈烈沒看他。
“等。”
許三狗手指扣住刀柄,指節一點點發白。
黑影又挪了一寸。
泥上的新拖痕拉長,壓過舊腳印邊緣。腳印朝內,拖痕朝牆。那人從營裡來,貼著火光照不到的窄處走。
巡夜老卒的鐵片又響。
一步。
兩步。
停。
黑影伏到牆腳下,兩隻手摸上木柵,指頭在木縫裡摳。
沈烈看見那手指抖得厲害。
許三狗也看見了,肩膀跟著一抖。
“是咱們一車來的。”
沈烈聽出來了。
那人白日裡挖壕時就站在他們後頭,臉青,嘴唇常年乾裂,吃飯時總把碗護在懷裡。許三狗還跟他換過半口冷水。
黑影踩上牆根凸出的泥塊,身子往上一送。
泥塊碎了一點,落下兩粒土。
巡夜老卒站在第三根樁旁,火把偏向左邊,腳卻往右挪了半步。
沈烈眼角縮了一下。
那老卒看見了。
他一直看見。
他沒喊。
黑影一隻腿已經掛上木柵。
許三狗猛地吸氣。
沈烈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按到火盆後頭。
火盆裡的紅芯被他們帶起的風壓了一下,暗下去。
下一息,棍聲砸在木柵上。
啪。
黑影從牆上掉下來,肩背先砸地,嘴裡噴出一聲短叫。
巡夜老卒的火把壓到他臉前。
“跑啊。”
那男丁抱著腿往後縮,泥糊了半張臉。
“軍爺,我娘還在家裡,我就回去看一眼,我不跑遠,我天亮前回來。”
巡夜老卒一腳踩住他的手。
“進了死營,還想著家?”
男丁疼得嘴張開,聲音卡在喉嚨裡。
許三狗在沈烈掌下發抖。
沈烈鬆開他的嘴,手還按著後頸。
“別動。”
許三狗眼裡全是火光,點了點頭。
巡夜老卒把木哨塞進嘴裡。
一短。
兩長。
哨聲刮過營牆,棚裡立刻亂起來。
草墊翻動,鞋底踩泥,罵聲剛起就被鞭聲壓下去。
“都出來!”
“看清楚!”
新丁一個個被趕到牆根前。
有人衣帶沒繫好,有人光著腳踩進冷泥裡,誰也不敢回棚拿鞋。
吳彪也被推了出來,手裡還攥著那根短棍。火光照到他臉上,他眼皮跳了幾下,短棍往身後藏。
窄臉老卒站在人群邊,短鞭搭在手心,眼睛掃過沈烈和許三狗,嘴角往下壓。
瘸腿老卒靠在更遠的樁邊,柺杖點在泥裡,沒說話。
被抓的男丁被拖到火盆前。
他兩隻手扒著泥,指甲裡全是黑土。
“我不跑了,軍爺,我不跑了。”
巡夜老卒用棍頭挑起他的下巴。
“剛才那條路,誰教你的?”
男丁牙齒磕得響。
“沒人教,我自己看的。”
棍頭停住。
沈烈看著那根棍。
棍尖沒有立刻落下。
巡夜老卒在等。
等男丁自己再往外吐人名。
男丁眼珠亂轉,掃過新丁堆,又掃到火盆旁的牆根。他看見沈烈,也看見許三狗,嘴唇抖了抖。
許三狗後背一下繃緊。
沈烈把腳尖壓在他腳面上。
許三狗疼得縮了一下,眼睛從男丁臉上挪開。
男丁沒喊出名字。
巡夜老卒的棍落了下去。
第一棍打在小腿上。
骨頭悶響一聲。
男丁整個人彈起半寸,又砸回泥裡。
第二棍更重。
腿從膝下折出一個怪角。
新丁堆裡有人吐了。
鞭子立刻抽過去。
“看著!”
許三狗的嘴唇白了,手往沈烈袖口摸。
沈烈沒躲。
他盯著牆根。
男丁爬過的地方有三處泥痕。
第一處在火盆照不到的邊上,泥淺,只擦了衣角。
第二處在第三根樁旁,泥深,腳尖壓得重。
第三處在牆腳凸泥塊下,泥塊碎了,露出溼心。
巡夜老卒剛才站的位置也有印。
他比平日多踩了半步。
火把掃左時,影子在右邊短。火把掃右時,牆腳中間亮得最薄。
人從那裡走,會被等在旁邊的棍打下來。
掌隊來了。
他披著舊甲,甲片沒系全,手裡提著一根長鞭。火光照在甲邊上,冷光一閃一閃。
巡夜老卒退了半步。
掌隊看都沒看地上的男丁,先看新丁堆。
“誰還惦記外頭的屋,外頭的娘,外頭的熱炕?”
沒人敢應。
男丁趴在地上,喉嚨裡一抽一抽。
掌隊抬腳踩住他的斷腿。
男丁的叫聲衝出來,又被一隻髒布塞住。
“逃兵,腿先斷。”
掌隊抬眼。
“再有一次,頭掛牆上。”
人群裡一陣細碎吸氣。
鞭子啪地抽在泥上。
“誰替他求情,一起算。”
許三狗的手死死攥著沈烈袖口。
沈烈能感覺到那手在抖。
他沒去看斷腿。
他看掌隊身後的老卒。
巡夜老卒站回第三根樁旁,火把壓低,照著男丁爬過的路。窄臉老卒站在人群右邊,擋住往棚裡退的口。瘸腿老卒站在左後,剛好能看見所有新丁的臉。
這場圍看也有站位。
誰想閉眼,鞭子能到。
誰想後退,老卒先堵住。
誰想喊,旁邊的人會被一起牽出來。
沈烈的掌心又疼起來。
懷裡的《黑沙兵錄》貼著胸口發冷。
冷意從舊冊邊角往裡鑽,一點點壓住心口的熱。
沈烈垂下眼,看見黑紙邊緣浮出一行沉字。
**逃路先斷,活路另尋。**
字很短。
落在眼裡卻沉。
沈烈把冊角按回衣襟。
許三狗靠得近,看見他手往懷裡按,卻沒問。
掌隊收回腳。
男丁已經叫不出聲,泥水從臉邊流開。
“拖下去。”
兩個老卒上前,一人拽胳膊,一人拽衣領,把男丁拖走。斷腿在泥裡劃出一道彎痕,拖到棚後,痕跡還留在火光底下。
新丁們被趕著回棚。
沒人敢先邁步。
鞭子一響,人群才動。
許三狗走了兩步,腿軟了一下。
沈烈扶住他後腰,沒有說話。
許三狗低聲說:“沈哥,他剛才要是翻過去了呢?”
沈烈看著牆腳第三根樁。
“翻不過。”
許三狗喉嚨滾了滾。
“他們早等著?”
沈烈把視線從牆腳收回來。
火盆旁多了一個人。
那人身寬,臉上油光被火照得發亮,腰間掛著一串木牌,手裡拿著名冊,正跟掌隊低聲說話。
他說話時先看掌隊臉色,再拿木牌點人。
吳彪站在人群邊,瞧見那人,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趕緊低頭。
那人也看見吳彪,嘴角一動,沒招手。
沈烈記住他的手。
每點一個人,木牌先在名冊上敲一下,再往火盆邊一磕。
許三狗貼在沈烈旁邊,小聲問:“那是誰?”
旁邊一個新丁壓著嗓子回了一句。
“韓老卒,管分活的。”
韓老卒抬起眼。
那新丁立刻閉嘴。
掌隊甩了甩鞭子。
“天亮分組。”
韓老卒把木牌在掌心裡一抹,油亮的臉轉向新丁堆。
“補牆的,先挑幾個眼睛沒瞎的。”
他的目光從吳彪身上滑過,又落到沈烈和許三狗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