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分組(1 / 1)
天剛擦亮,火盆裡的灰還沒冷。
韓老卒把木牌敲在盆沿上。
咚。
新丁從棚裡被趕出來,腳下踩著昨夜留下的泥痕。那道拖痕還在牆根邊,彎著繞進棚後,泥面被人踩亂了半截,斷腿男丁叫過的地方留著一塊深印。
沒人往那邊多看。
韓老卒站在火盆旁,名冊夾在胳膊下,手裡一把木牌來回翻。掌隊站在他身後,長鞭垂著,鞭梢沾了溼泥。
“清屍。”
木牌往左一丟。
三個新丁臉色立刻灰下去。
“搬箭。”
又幾塊木牌落到右邊。
被點到的人肩膀一矮,眼睛往前頭營牆那邊掃。
韓老卒慢慢笑了一下。
“補牆。”
人群裡反倒鬆了一口氣。
補牆聽著乾淨些,扛泥,搬木,糊牆缺,總比清屍和前頭搬箭少沾血。
許三狗貼在沈烈旁邊,昨夜那股抖勁還沒退乾淨。他嘴唇發乾,眼珠在三撥人中間來回轉。
“沈哥,補牆能輕點吧?”
沈烈沒答。
他看韓老卒的手。
韓老卒點清屍時,眼皮都不抬,木牌隨手丟。點搬箭時,會先看腿腳。點補牆時,他看眼睛,看誰會抬頭看牆,看誰還記得昨夜牆根那條路。
木牌敲到名冊上。
“沈烈。”
許三狗肩頭一僵。
韓老卒抬了抬下巴。
“許三狗。”
許三狗喉嚨一滾,差點往後縮。
沈烈伸手抵住他後背。
“走。”
兩人從人堆裡出來。
吳彪站在側邊,手裡攥著短棍,眼睛盯著韓老卒腰間那串木牌。他往前挪了半步,韓老卒的目光掃過去,他又把腳收了回去。
韓老卒笑了一聲。
“吳家少爺也想補牆?”
吳彪臉皮抽了抽。
“我聽差。”
韓老卒把一塊木牌在掌心裡磨了磨,丟到清屍那邊。
“會聽就好。”
人群裡有人低頭憋氣。
吳彪臉漲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
沈烈沒看他出醜。
他看補牆隊前頭兩個老卒。
一個揹著短斧,一個提著泥桶,腰都壓得低,走路時靠營內一側,不貼外牆。短斧老卒每走幾步就抬眼看垛口,眼神掃完才落腳。
這活輕不了。
韓老卒把補牆隊點齊,木牌重新掛回腰間。
“破口在東邊舊牆,誰手慢,午飯扣一半。誰把頭露高了,箭自己認人。”
許三狗臉上的血色又退了。
掌隊長鞭一甩。
“走!”
補牆隊被趕向東牆。
天光壓在營牆上,舊木柵和泥牆混在一起,牆面被雨水衝出一道道黑溝。牆根堆著木筐、碎板、草繩和半乾泥。再往上,有幾處新補的泥塊顏色發淺,邊緣還裂著細口。
沈烈抬眼只看一瞬,立刻低下頭。
牆外有風。
風從缺口裡鑽進來,帶著草腥味,也帶著一點鐵腥味。
短斧老卒一腳踹翻木筐。
“背泥的背泥,遞板的遞板,堵口的上前。快!”
幾個新丁搶著去背泥。
背泥離牆遠些。
遞板要走到牆下。
堵口要靠近缺處。
許三狗眼睛盯著泥筐,腳已經往那邊挪。
沈烈抓住他的後領。
“別搶。”
許三狗一急,聲音壓得發細。
“泥筐遠。”
“遠的輪給腿快的。”
沈烈看著短斧老卒的手。
短斧老卒把腿腳好的幾個直接踹去背泥,把手笨、肩窄、站不穩的往牆下趕。
許三狗剛才一搶,正好把自己送進牆下。
韓老卒在後頭看著,沒出聲。
沈烈鬆開許三狗後領,彎腰抱起兩塊溼木板。
“拿繩。”
許三狗愣了一下,趕緊抓起草繩跟上。
他們被推到舊牆缺口下。
缺口在半人高往上,泥牆裂開一掌寬,外頭的白光從縫裡切進來,落在地上成了一條細線。細線旁邊有三個舊箭孔,兩個在胸口高,一個貼著垛口下沿。
沈烈眼皮跳了一下。
他把木板放低,膝蓋先碰地。
許三狗還站著。
沈烈一把按住他的腰。
“蹲。”
許三狗被按得跪下,膝蓋砸進泥裡,疼得吸了一口氣。
一截斷箭卡在牆縫邊,箭桿發黑,尾羽只剩半片。箭孔周圍的泥被掏得毛糙,邊沿朝裡翻。
箭從外頭鑽進來過。
許三狗也看見了,嘴唇哆嗦起來。
“這兒有箭。”
“手低點。”
沈烈把木板橫在膝前,沒急著往牆上遞。
他先看腳下。
牆根泥面有幾道深痕。
老卒的腳印都貼著內側走,腳尖斜著,後腳留半步退路。新丁的腳印亂,正對牆缺,站得直,腳跟陷得深。
牆下還有一隻破木筐,筐邊被什麼東西擦斷了三根篾條。木筐後頭泥淺,能蹲,左邊有半塊倒下的木板,退一步能靠住。
沈烈把許三狗往那隻破木筐後推。
“你在這兒。”
許三狗抱著草繩,眼睛發直。
“這裡窄。”
沈烈把他的腳往後撥了半寸。
“窄才有退步。”
短斧老卒回頭罵。
“磨什麼!”
沈烈把木板遞上去,手腕壓低,板頭頂在牆缺下沿。
許三狗照著他的手法把草繩穿過去,手抖得打滑,第一下沒穿進孔裡。
短斧老卒一腳踹在他背上。
“廢物!”
許三狗撲到木筐上,胸口撞出一聲悶響。
沈烈沒扶。
他用肩抵住木板,右手從許三狗手裡抽過草繩,穿過板縫,再把繩頭塞回許三狗掌心。
“捏這裡。”
許三狗眼睛盯著他的手,立刻捏住。
短斧老卒又要罵,韓老卒在後頭開口。
“讓他弄。”
短斧老卒閉了嘴。
沈烈餘光掃到韓老卒。
韓老卒站在三丈外,手指摸著腰間木牌,眼睛卻落在沈烈腳下。
沈烈把右腳往泥裡壓了壓,腳尖抵住木筐邊。
他沒再看韓老卒。
第二塊板遞上去時,牆外風聲忽然重了一點。
垛口上方有灰土落下來。
一個新丁嫌蹲著累,剛把腰抬高,短斧老卒拎住他後脖子往下按。
“想死別濺老子一身血。”
那新丁腿一軟,泥水濺到沈烈腳邊。
許三狗咬著草繩,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沈哥,我站哪兒都覺得露。”
沈烈把木板壓穩。
“看影子。”
許三狗愣住。
沈烈沒解釋太多,只把手指在地上點了一下。
垛口投下來的黑影貼著牆根,破木筐後頭剛好壓住半邊身子。外頭白光那條細線落在開闊泥面上,誰站進去,腰背都會亮。
許三狗順著他的手指看,喉結滾了滾,把身子又縮低一寸。
“我在筐後。”
沈烈嗯了一聲。
第三塊板要遞得更高。
兩個新丁搶著往前擠,想快點把活做完退下去。一個踩進白光細線裡,另一個肩膀頂到沈烈的板邊。
板角一歪,牆縫裡的碎泥嘩啦掉下。
沈烈左肩傷口被舊甲壓住,疼意直竄到脖子。他咬住後槽牙,手沒松。
“腳退半步。”
那新丁沒聽,反而抬頭看牆缺。
短斧老卒一巴掌抽過去。
“聽他的!”
新丁被抽得偏開臉,腳下慌忙後退,正好退到沈烈剛才讓出的泥痕裡。
板角穩住。
許三狗把草繩繞過板頭,手指還抖,動作卻快了。
他低聲說:“這兒能退。”
沈烈把繩結壓緊。
“記住。”
補牆隊慢慢貼到牆下。
清屍隊從遠處拖過兩具昨夜沒收完的屍,腳踝在泥里拉出長線。搬箭隊被趕到前頭,揹著空箭筐往營門方向跑。吳彪在清屍隊裡,袖子捲到一半,臉青得厲害。他看見沈烈蹲在牆下,眼裡先是一鬆,等看見牆孔和斷箭,手裡的屍腳差點滑脫。
窄臉老卒一鞭抽在吳彪身旁。
“少爺手嫩?”
吳彪立刻彎腰把屍腳抱緊,嘴角抽了兩下,沒敢還嘴。
韓老卒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臉上仍帶著那點油笑。
“補牆的快些,午前還要加一道泥。”
短斧老卒催得更急。
泥桶遞上來,溼泥糊進板縫。沈烈手掌裂口被泥一泡,疼得指尖發麻。他把手收回來,又換掌根壓。
許三狗看見了,想伸手替他。
沈烈側肩擋住。
“你看垛口。”
許三狗抬眼,又趕緊低頭,只用眼角去瞟上方陰影。
牆外風停了一息。
很短。
短到旁邊新丁還在喘,泥桶還在晃。
沈烈腳趾在靴裡蜷了一下。
昨夜巡夜老卒火把轉頭前,也是這樣空了一息。
他把木板往自己這邊一拽,左手按到許三狗後頸。
許三狗剛想問,整個人已經被按到木筐後。
牆外傳來極輕的一聲弦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