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牆新血(1 / 1)
弦響剛落,冷風貼著牆缺鑽進來。
沈烈的手按在許三狗後頸上,把人死死壓在破木筐後。
許三狗的鼻尖磕進泥裡,嘴裡嗆了一口溼土,喉嚨剛要出聲。
一支箭擦著牆缺飛進來。
箭頭刮過新糊的溼泥,泥點炸到沈烈臉上,又釘進身後木板。
嗡的一聲。
木板顫了半息。
許三狗整個人僵住,眼珠往上翻,盯著那支還在晃的箭。
沈烈掌心裂口被泥水一泡,疼得發麻。他沒鬆手,右腳抵住破木筐,左肩壓低,身子貼著牆影往裡縮。
“別抬頭。”
許三狗喉結滾了一下,臉貼在筐邊點頭。
旁邊那個剛才搶著快退的新丁站得高,腰還在白光細線裡。
第二聲弦響更短。
沈烈眼角掃到垛口影子一抖。
“趴!”
那新丁沒聽清,反倒轉臉看沈烈。
箭從牆缺斜鑽進來,扎進他肩窩。
他被帶得後仰,手裡的泥板砸在地上,嘴張得很大,聲音卻卡住一截才衝出來。
補牆隊一下炸開。
有人往後爬,有人抱頭滾進泥裡,還有人踩到同伴腿上,泥桶翻了半桶,溼泥順著牆根往下淌。
短斧老卒先躲到內側木樁後,隨後掄起斧背砸在地上。
“回牆下!”
沒人動。
鞭聲從後頭抽來。
掌隊到了。
“散開跑的,全砍!”
一個新丁已經爬離牆根三步,聽見這句,身子一抖,又往回蹭。他不知道該蹲哪裡,抬著頭往牆缺下鑽。
那位置亮。
沈烈腳尖在泥裡一扣。
地上那半塊倒下的木板就在左邊。
他右手夠不到。
左腿發木,膝蓋一撐,舊傷處像被鐵片刮開。他沒站起,只把腳從木筐後探出去,腳背壓住木板邊,猛地一踢。
木板貼著泥滑出去,撞到那新丁小腿。
新丁撲倒,鼻子砸進泥裡。
第三支箭擦著他後背過去,釘進他剛才要鑽的牆縫。
木屑濺開。
那新丁愣了半息,才抱著腿往木板後縮。
許三狗看見這一幕,指頭摳進破木筐縫裡。
“沈哥……”
“看影子。”
沈烈聲音壓得低。
許三狗嘴唇抖著,眼睛卻照著昨日本事,先看垛口黑影,再看地上白線。他把自己往筐後又挪了半掌,肩膀貼到沈烈膝邊。
牆外沒再立刻放箭。
風又起來了。
短斧老卒從木樁後探出半張臉,見沒箭,立刻罵。
“補!都給老子補!口子開著,晚上胡騎摸進來,先剁你們腳!”
受箭的新丁躺在牆根,肩窩往外冒血。他伸手抓泥,想往內側爬。
掌隊長鞭一甩,抽在他身前泥裡。
“能喘就自己爬,牆先補。”
沒人敢看那新丁的臉。
沈烈看了。
箭扎得深,沒穿胸,能動。血從肩下流到肘,滴進溼泥裡,一滴一滴把新糊的灰泥染紅。
舊牆上多了一條新血線。
許三狗也看見了,牙齒磕了一下。
沈烈把一塊木板推到他手邊。
“遞低。”
許三狗手還抖,動作卻聽話。他趴在筐後,手肘貼泥,把木板從地面往前送。
沈烈接板,掌根壓住板邊,身子不離牆影。
短斧老卒盯著他們,罵音效卡了一下。
“對,低著送!誰再撅屁股,箭先給他開眼!”
補牆隊被逼著重新貼回牆根。
沒人再搶快。
沈烈把先前歪掉的板壓回牆缺下沿,用膝蓋頂住,右手把草繩繞過板頭。許三狗在筐後遞繩,繩尾溼滑,他咬住一頭,用牙幫沈烈繃住。
牆外草裡有輕動。
沈烈停手。
許三狗也停了。
他的眼睛沒亂看,先盯地上的白線,又慢慢抬到垛口陰影。那陰影穩著。
“風。”許三狗低聲說。
沈烈把繩結一勒。
“嗯。”
這一個嗯落下,許三狗脖子裡的筋鬆了一點。
剛被木板撞倒的新丁蜷在旁邊,臉上全是泥。他看沈烈,又看那支釘進牆縫的箭,嘴張了兩下。
“我差點……”
沈烈沒讓他說完。
“手還能動就壓板。”
新丁立刻伸手,掌心按住木板下沿。
他按得亂,手背露在白線裡。
沈烈用刀鞘輕敲他腕骨。
“縮。”
那新丁趕緊把手縮排陰影。
韓老卒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後頭。
他沒靠近牆缺,只站在箭難進的斜處,木牌串在腰間輕輕碰響。油亮的臉沒了笑,眼睛從牆缺滑到木筐,又落到沈烈踢出去的那塊木板上。
掌隊也看見了那塊板。
“誰踢的?”
沒人應。
短斧老卒看沈烈一眼,又把眼移開。
掌隊冷哼。
“活幹完再算。”
這句話壓下來,補牆隊手腳更快。
沈烈把最後一塊板往牆缺上壓。
右肩舊傷被頂得發燙,掌心裂口混著泥水和血,繩子每勒一下,皮肉就被磨開一點。他把呼吸壓短,手腕不抬,身子始終藏在木筐和牆影后。
許三狗照著他送繩。
一次比一次低。
一次比一次穩。
受箭的新丁終於拖到內側,靠著木樁喘。他的血從肩窩滴到地上,和牆泥混在一起,被後頭遞來的泥桶一腳踩平。
短斧老卒把溼泥甩上牆。
“糊!”
沈烈掌根壓泥,許三狗從旁邊遞草繩,另一個新丁用木板托住下沿。
牆缺一點點被填住。
外頭又響了一聲弦。
這次箭沒鑽進來,擦過垛口上沿,帶下一撮幹泥。
補牆隊齊齊一縮。
沈烈腳沒動。
他看見箭來的角度偏上,牆缺下沿已經被板擋住。
“繼續。”
許三狗看他沒退,也咬牙把繩繼續往前遞。
那塊板終於卡進缺口。
短斧老卒一巴掌拍上溼泥,把縫壓死。
“下一處!”
沒人敢鬆氣。
掌隊走過來,看了一眼釘在木板上的第一支箭,又看了看縮在木筐後的沈烈和許三狗。
“能躲,還能幹活。”
他把鞭梢一抖。
“那就多幹一處。”
許三狗臉色白得發青,手卻沒從繩上鬆開。
沈烈把木板重新抱起,先看下一處牆缺。
那處缺口更低,旁邊堆著破筐,地上有半截斷矛。退步在左後,泥淺,能落腳。
韓老卒在後頭輕輕敲了敲木牌。
咚。
沈烈聽見了,卻沒回頭。
他把許三狗往左後推。
“還是筐後。”
許三狗這回沒問,自己先矮下去,膝蓋貼泥,眼睛去找垛口影子。
第二處牆缺下的泥更滑。
一個新丁抱著泥桶過來,腳下踩空,半桶溼泥潑到沈烈左腿上。沈烈腿本就發木,被溼泥一壓,腳腕往外偏了半寸。
他立刻把腳收回淺泥裡,腳尖重新扣住木筐邊。
許三狗看見了,沒喊,只把草繩往自己懷裡收短一截,整個人趴得更低,手臂貼著泥把繩頭遞過去。
沈烈接住繩頭,往牆缺下一繞。
外頭草聲又動。
這次許三狗先把頭壓下去,手還死死攥著繩。
箭沒來。
短斧老卒罵音效卡在喉嚨裡,掃了許三狗一眼,又看沈烈腳下。
沈烈把繩結勒緊,掌根壓住溼泥。
破筐、牆影、退步,都還在。
韓老卒盯著他們看了片刻,轉身往火盆那邊走。
傍晚收工時,補牆隊拖著泥腿回棚。
那名中箭新丁被兩個老卒拽走,肩窩還在滲血。沒人知道他能不能撐到明早。
吳彪從清屍隊那邊回來,袖口全是黑血。他看見韓老卒坐在火盆邊,立刻抹了抹臉,攥著短棍往那邊湊。
韓老卒沒看吳彪。
他翻開名冊,木牌在冊頁上一下一下點。
點到沈烈名字時,木牌停住,往下重重一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