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刀下留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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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醒過來的時候,感覺有個軟綿綿的東西貼在胸口上。

熱的。

他腦子還是糊的,眼皮沉的跟灌了鉛似的睜不開,但身體的感覺很清晰,有個人趴在他身上,臉埋在他胸口,一隻手搭在他肋骨上,手指頭冰涼的,但貼著皮膚的地方又燙的很。

一股子淡淡的皂角味鑽進鼻子裡,混著汗味和泥土味,不好聞但也不難聞,是活人的味道。

他費了好大勁才把眼皮撬開一條縫。

昏暗的光線,土牆,鐵柵欄,地上鋪著發黴的稻草,角落裡一隻老鼠蹲在那兒啃什麼東西。

牢房。

趴在他身上的是個姑娘,十八九歲的樣子,頭髮散了一半披在肩膀上。

臉上髒兮兮的但輪廓很秀氣,小巧的鼻子,嘴唇乾裂了但形狀好看,下巴尖尖的擱在他胸口上,睡著了,呼吸很淺。

她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領口鬆了,側趴著的姿勢把領口扯開了一大片,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鎖骨和肩頭,鎖骨底下的皮膚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不知道是被誰掐的還是打的。

衣裳太薄了,貼在身上什麼都擋不住,她蜷著身子趴在他胸口上,大概是想用體溫給他暖著,但她自己也冷的發抖,後背的衣裳被露水打溼了,貼在脊背上,能看到一節一節的脊椎骨。

瘦的讓人心疼。

秦烈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兩團記憶還在打架,一團是十分鐘前,不對,應該是另一個世界的十分鐘前,他帶隊突入那棟樓,樓梯間轉角遇到個綁著炸藥背心的,他把隊員推開自己撲上去,然後一聲悶響,眼前全白了。

武警反恐特勤隊,代號「釘子」,三等功兩次,二等功一次,犧牲時二十七歲。

說起來挺光榮的,寫成報告能佔兩頁紙,實際上就是命沒了。

另一團記憶慢慢湧上來。

秦烈,十八歲,罪將之子。

老爹秦玄禮原來是西隴衛的百戶官,守了十二年邊關,大小打了四十多仗,結果被頂頭上官扣了一頂「通敵」的帽子,滿門抄斬。

行刑那天老爹沒喊冤沒罵人,就扭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句「活著」,然後刀落了。

趴在他身上這個姑娘叫秦霜,是他的童養媳。

說是童養媳其實就是秦家還沒出事的時候,老爹的一個老部下戰死了,留下個閨女沒人養,秦玄禮就把人接到家裡來,說長大了給兒子當媳婦。

秦霜在秦家養了八年,跟秦烈一塊長大的,名分定了但還沒圓房,秦家出事之前本來說好了今年辦喜事的,結果喜事沒等來等來了抄家。

後來秦家出了事,抄家的時候秦霜不在名冊上,按理說可以不用跟著受罪,但這丫頭死活不走,非要跟著秦烈一起被髮配。

押送的路上……

原主的記憶到這裡就開始發燙了。

押送的兵丁一路上沒把他們當人看,剋扣口糧是常事,動手打更是家常便飯。

有天夜裡幾個兵丁喝了酒,盯上了秦霜,原主拼了命撲上去咬了那兵丁一口,結果被幾根軍棍抽了個半死。

罪名就是這麼來的,「毆傷押送兵丁」,你敢信?被人欺負了反抗一下還成罪了。

那一頓打要了原主的命,也給他秦烈騰了個位置。

秦霜大概是昨晚偷偷溜進牢房來的,守牢的兵丁估計收了她什麼好處,也可能是懶的管,反正一個要砍頭的犯人,讓他媳婦來看最後一眼也不算什麼大事。

她趴在他身上睡著了,睡的不踏實,眉頭皺著,嘴裡偶爾嘟囔一句聽不清的話,手指頭攥著他的衣襟不鬆開,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秦烈想抬手摸摸她的頭髮,但胳膊被綁著動不了。

外面傳來腳步聲,牢門被踹開了。

「起來!時辰到了!」

秦霜被驚醒了,猛的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看到秦烈醒著,愣了一瞬,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相公……」

她還沒說完就被兵丁拽開了,兩個人架著秦烈從稻草堆上拖起來往外拽,秦霜在後面追,被另一個兵丁一把推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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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毒的要命,曬的校場上的黃土都在冒煙。

秦烈跪在地上,膝蓋底下的砂石硌的發疼,兩條胳膊被麻繩勒在身後,綁的死緊,手指頭都沒了知覺。

旁邊還跪著四個人,一個比一個灰頭土臉的,有低著頭髮抖的,有閉著眼唸佛的,最邊上那個褲襠溼了一大片,尿騷味順風飄過來,離了老遠都聞的到。

校場外圍了一圈人,大部分是營裡的兵,抄著手看熱鬧,有的還嗑著瓜子,就跟看殺豬似的,差一副板凳一壺茶就能當過年了。

監斬臺上坐著個胖軍官,穿著一身油漬麻花的軍服,手裡搖著把蒲扇,旁邊站著個師爺模樣的人,扯著公鴨嗓子在唸罪狀。

「……犯兵秦烈,原西隴衛百戶秦玄禮之子,其父通敵叛國,滿門問罪,秦烈與其童養媳秦霜貶為犯軍發配寧朔堡。押送途中,該犯毆傷押送兵丁兩名,抗拒軍法,罪加一等,判——斬!」

師爺唸完了,胖軍官拿蒲扇點了點。

劊子手從後面走過來,膀大腰圓的黑臉漢子,手裡提著把鬼頭刀,刀面上刷了一層桐油,日頭底下亮的晃眼。

心跳加速了,不是恐懼,在那棟樓裡連炸藥背心都撲過去了還怕這個?是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太虛了,虧的太厲害,心臟像個漏氣的皮球,砰砰砰的跳的又快又弱。

「相公!!」

人群裡傳來一聲尖叫,嗓子都劈了。

秦烈猛的扭頭。

人群最前面,兩個兵丁架著秦霜,她拼了命的往前掙,頭髮散了鞋掉了一隻,臉上全是眼淚,嗓子喊啞了還在喊。

「別殺他——求求你們別殺他——」

她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幾處,不是磨破的,是被人扯的,領口那一塊最明顯,整塊布都翻了出來,底下瘦骨嶙峋的鎖骨青一塊紫一塊,跟剛才在牢房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秦烈看到這些的時候手指頭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裡。

劊子手已經站到他身後了。

鬼頭刀提起來。

「時辰到——」

「慢著!」

一個嘶啞的聲音從校場邊上炸開,所有人都回頭看。

一個瘸腿老頭拄著根柺棍,一瘸一拐的從人群裡擠出來,走的不快,但每一步都砸的石板響。

穿著一身舊軍服,左腿膝蓋以下是空的,褲管打了個結,臉上全是刀疤和風霜,一隻眼珠子渾濁發灰,瞎了一隻眼。

腰上掛著一面黑鐵令牌,拍拍拍打在胯骨上。

老頭走到監斬臺下面,把令牌摘下來往上面一亮。

「我是寧朔堡老卒劉方,天德年間隨定遠將軍徵西蕃,陣前斬敵七人!這是我的軍功令!」

校場安靜了一瞬。

胖軍官坐直了身子,眯著眼看了看那面令牌。

「劉瘸子?」旁邊有人認出來了,小聲嘀咕,「這老東西不是退了嗎?怎麼跑這兒來了?」

劉方不管旁邊人怎麼說,柺棍往地上一杵。

「秦烈他爹秦玄禮,十五年前松盤口一戰,蠻騎破陣,我被砍斷了腿倒在死人堆裡,是秦玄禮一個人殺回來把我從死人堆裡扛出去的!」

「我這條命是他爹給的!」

老頭嗓門不大但字字清楚,校場上沒人吱聲,連那些嗑瓜子的兵都停下來了。

「秦百戶的案子是冤是屈我管不著,但他兒子這條命,我今天得要!」

胖軍官臉色不太好看,拿蒲扇指著他:「劉方,這是軍法處的令,我做不了主。」

「我沒讓大人做主。」劉方說,「我就一句話,讓他去黑石哨。」

這兩個字一出來,校場上好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胖軍官手裡的蒲扇停了。

師爺湊過來在胖軍官耳邊嘀咕了幾句,秦烈聽不清說的什麼,但看胖軍官的表情,先是皺眉,然後是猶豫,最後似乎鬆動了。

黑石哨。

原主的記憶裡有這個名字,西北防線最前沿的一座哨堡,嵌在禿鷲嶺的山谷口子上,是蠻騎南下的必經之路,駐守的全是囚軍罪兵充了軍的流犯,不給正經補給不算正經兵,是拿人命填窟窿的地方。

去年一年換了三撥人,因為前兩撥都死光了。

換句話說,去了等於換個方式死,只不過死在蠻子手裡比死在劊子手刀下多受點罪。

胖軍官最後開口了:「黑石哨缺人,這倒不假。」

他看著劉方,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秦烈,手指頭在扶手上敲了幾下。

「行。死罪改活罪,發黑石哨充軍。什麼時候死在蠻子手裡算他的命,活多久算他的命。」

蒲扇一揮。

「拉走。」

劊子手收了刀,兩個兵丁過來把秦烈從地上拽起來,繩子沒解。

秦霜掙脫了架著她的兵丁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腰,整個人都在抖,哭的打嗝,臉埋在他胸口上跟剛才在牢房裡一模一樣的姿勢。

她沒哭出聲,就是渾身發抖,手指頭死死攥著他腰間的衣裳,攥的指節發白。

好半天,她才抬起頭來,眼淚糊了一臉,但眼睛是定的,直直的看著他。

「你一定要回來。」

聲音很輕,輕的像是怕被風吹散了。

「我在這兒等你。」

秦烈低頭看著她,這身體太虛了,連安慰人的力氣都沒有多少。

但他還是低下頭,額頭碰了碰她的額頭。

「等著。」

劉方拄著柺棍走過來,站在兩人面前,他那隻好使的眼珠子盯著秦烈看了半天。

「你跟你爹長的不像。」

「我知道。」

「你爹那人悶,不愛說話,但他扛著我跑了三里地沒歇過一步。」老頭頓了頓,「他讓你活著。」

秦烈沒接話。

「你媳婦我幫你看著。」劉方轉頭看了秦霜一眼,「但就這一回。你要是在黑石哨死了,我最多給你收個屍。」

「死不了。」秦烈又說了一遍。

兩個押送的兵丁不耐煩了,推著他往校場外面走,秦霜的手被扒開了,跌坐在地上哭著喊他的名字。

秦烈沒回頭。

不是不想回,是回了頭會被這具身體裡翻湧上來的情緒拖住。

原主的記憶太重了,爹被砍頭那天他也沒能回頭,娘在牢裡自縊那天他也沒能回頭,不回頭是活下來的本能。

他往前走著,趁著兩個兵丁不注意活動了一下被綁在身後的手腕。

很疼。

不光是繩子勒的,整條胳膊的肌肉都在抽,虎口那片老繭硌在掌心裡,掌骨細的像筷子。

但手腕的活動幅度他試出來了,繩子綁的是死扣,打的水手結,三圈,扣在腕骨上方兩寸。

如果是他以前的身體掙脫這個結只需要四秒,現在這身板,十二秒,也許十五秒。

奇怪的是,他閉上眼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兩個押送兵走路的節奏,左邊那個每走七步會偏頭看一眼右邊的戈壁,右邊那個每隔十來步會低頭看一眼腳下的路。

這個畫面清晰的不正常,像是有人把慢動作回放塞進了他腦子裡。

他睜開眼,盯著兩個兵丁的後背看了一會兒。

左邊那個果然偏頭了,第七步。

秦烈皺了皺眉。

這不是他以前的能力。以前在部隊的時候他觀察力確實強,但沒強到這種程度,不可能閉著眼就把別人的行動規律算出來。

是穿越帶來的?還是這具身體本來就有什麼東西?

他沒想明白,先記下了。

用不著掙。

他現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是活著到黑石哨。

出了校場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換了兩匹騾子代步,他被扔到騾子背上像條麻袋似的掛著,路上顛的五臟六腑都在翻。

兩個押送兵一邊走一邊聊天,完全沒拿他當活物。

「哎,黑石哨上個月是不是又死了人?」

「豈止死了人,死了一伍。蠻子斥候摸進來的,夜裡偷襲,五個人一個沒跑掉。」

「嘖,那他去了不等於送死?」

「管他呢,反正是個犯軍,死了省口糧。聽說黑石哨現在一共就剩九個人,全是不要命的主兒,趙麻子帶著。」

「趙麻子?那個殺了自己什長的瘋子?」

「可不嘛,什長喝醉了把他老婆按在桌上……趙麻子回來直接一刀把什長腦袋剁了,判了個充軍。這種人你說他是好是壞?」

「反正我不想跟他一個哨堡。」

秦烈趴在騾背上,把這些話一字不落聽進去了。

九個人,全是囚軍,領頭的是個殺了上官的,蠻騎經常摸進來。

他閉上眼,腦子裡卻浮起秦霜剛才抬頭看他的樣子,眼淚糊了一臉但眼睛是定的,「你一定要回來」。

還有她額頭碰過來的溫度。

手指頭在騾子背上無意識的點著,這是他的老習慣,在部隊的時候每次行動之前他會在桌面上用手指頭推演戰術,幾個人,什麼地形,幾個出入口,哪個點位放人,哪個方向突入。

九個囚軍。一座破哨堡。蠻騎隨時可能來。

手指頭停了。

秦烈睜開眼,盯著前方黃沙漫天的戈壁,遠處隱約能看到一座土堡的輪廓,孤零零的釘在兩座光禿禿的山之間,像顆快要爛掉的牙齒。

那應該就是黑石哨了。

「身體差了點。」他低聲自言自語。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兩個兵丁誰都沒聽見。

「不過……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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