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哨爛兵磨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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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哨比他想的還爛。

遠看像顆爛牙,走近了才發現連牙根都在松,土夯的堡牆裂了好幾道口子,最寬的那條能伸進去一隻手,牆頭上長著枯草風一吹沙沙響,跟墳頭似的。

堡門是兩扇木板拼的,一扇歪了底下墊著塊石頭勉強撐住,另一扇上面有個窟窿拳頭大小,邊緣發黑,那是被箭射穿的。

你說這門它能擋什麼?擋風都費勁。

兩個押送兵把秦烈從騾子上扔下來解了繩子,其中一個往堡裡喊了一嗓子。

「人送到了!趙麻子呢?出來簽收!」

沒人應。

又喊了一嗓子,還是沒人。

押送兵罵了一句娘自己推門進去了,秦烈揉著手腕跟在後面,走進堡門的一瞬間他就聞到了味兒,餿的臭的黴的腥的好幾種味道攪在一起,上頭,比後世夏天忘倒三天的垃圾桶還猛。

堡裡面不大,攏共就巴掌大一塊地方。

正中間是個空場,地上七零八落的扔著碎陶罐和雞骨頭,蒼蠅嗡嗡的繞,左邊是一排半塌的土屋充當兵舍,屋頂上的茅草禿了一半,右邊是庫房和灶臺,灶臺上坐著個豁了口的鐵鍋,鍋裡還有半鍋不知道什麼時候的剩粥,上面結了層綠毛。最裡面有一座箭樓,歪歪斜斜的整個往右傾了大概十度,上面掛著面旗,看不出原來什麼顏色了,又破又髒。

兵呢?

秦烈掃了一圈就看到了。

六個人擠在左邊兵舍的陰影裡躲太陽,姿態各異,有仰著躺的有蹲著的有靠牆坐著拿根草棍剔牙的,衣裳都是破的,軍服不像軍服叫花子不像叫花子,兵器堆在牆角跟廢鐵似的,刀上的鏽比刃還厚。

還有三個不在。

「趙麻子帶人出去撈吃的了。」一個歪著腦袋曬太陽的瘦高個說,眼皮都沒抬,「什麼犯軍?扔那兒吧。」

押送兵把秦烈一推:「你的新家到了,好好享受。」

簽了個條子扔在地上,倆人牽著騾子頭也不回的走了。

秦烈站在院子中間,太陽從頭頂直射下來,他的影子縮在腳底下矮矮一團。

瘦高個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嚯,夠瘦的,風吹吹就倒了。」

旁邊一個矮個子湊過來,圓臉賊眉鼠眼的,兩隻眼珠子滴溜溜轉,上下打量了秦烈一通咧嘴笑了。

「兄弟,犯的什麼事兒啊?偷雞還是摸狗?」

「毆傷押送兵丁。」

矮個子眼睛亮了。

「喲,有種啊!」他一拍大腿,「我叫猴三,原先是安定縣的,偷了縣太爺家的貂皮襖子讓我進來的。」

秦烈看了看他那小身板,一米六出頭瘦的跟條泥鰍似的,但眼神賊亮,一看就是個精到骨頭裡的人。擱後世這種人要麼是頂級銷售要麼進去吃國家飯,沒有中間地帶。

「你呢?」秦烈指了指瘦高個。

瘦高個沒搭理他。

猴三湊過來小聲說:「那是老陳頭,原先是個屠夫,砍了他賭錢賴賬的小舅子半條胳膊,判的充軍。不愛說話,但人還行,不惹他就沒事。」

「其他人呢?」

猴三扳著手指頭數:「那邊躺著打呼的是酒鬼錢四,喝了酒拿刀追他東家跑了三條街,不喝酒跟個麵糰似的。蹲牆角那倆是王二王五,親兄弟,逃兵,逃了兩回沒逃掉第三回不敢逃了。灶臺後面貓著的是個啞巴,不知道犯了什麼事,反正不會說話也沒人問——」

他還要繼續說,院門被一腳踹開了。

三個人走進來。

當先的是個中等個頭的漢子,三十出頭光著膀子,左半邊臉上一道刀疤從額角劃到下巴,皮肉外翻著癒合的歪七扭八,整張臉看著像被人撕過一樣。手裡拎著兩隻野兔,兔子脖子上還在滴血。

趙麻子。

他身後跟著兩個兵,一個五大三粗的扛著根棍子,一個精瘦的揹著張缺了弦的弓。

趙麻子一進門就看見了秦烈,腳步頓了一下,眼神像刀子一樣剮過來。

「新來的?」

「嗯。」

「犯的什麼事?」

「毆傷押送兵丁。」

「就你?」趙麻子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嗤笑了一聲,「你這小身板能打的動兵丁?用嘴咬的吧?」

猴三在旁邊嘿嘿笑。

秦烈沒搭腔。

趙麻子把兔子往地上一扔:「能幹活就幹活不能幹活就去死,這地方不養閒人。今晚的肉你有份,明天開始你站夜哨,子時到寅時,箭樓上面,有情況就喊。」

說完扭頭就走了,進屋去了。

猴三湊過來:「別在意,他對誰都這樣。你看他那臉,就他殺了什長之後什長的親兵拿刀把他臉削了一半,他硬是沒吱聲,自己拿針縫的。」

秦烈點了點頭沒說話,他在觀察。

不是看人,是看這座堡。

他慢慢在堡裡轉了一圈,看的很仔細。

先看地形,黑石哨坐落在兩山之間的谷口位置,北面是山谷通道,蠻騎南下的必經之路,南面是一片戈壁灘,再往南走二十里是駐軍大營。

堡的位置其實選的不差,卡在谷口最窄處,兩邊山壁陡峭,騎兵進來只能走正中間的穀道,寬度大概能並排過兩騎再多就得排隊。

這是個天然的一夫當關的口子,前任選址的人有點本事。

但工事全廢了。堡牆前面原來挖過壕溝的,秦烈看到了痕跡,一道淺溝早被風沙填平了現在跟平地沒區別,拒馬的樁子還剩幾根爛了大半一踢就斷。

箭樓的射孔方向對的是谷口角度沒問題,但樓體傾斜了上面站人不太穩,而且射孔太少只有三個,意味著最多同時三個人放箭。

他走進庫房看了看。

幾捆發黴的麻繩,半桶桐油,這個有用。

一堆生鏽的廢鐵箭頭歪七扭八的但鐵還在,也有用。

兩張破弓其中一張絃斷了另一張勉強能用,一柄缺了半截的長矛,幾面裂了的皮盾。

糧食呢?一袋半的糙米一缸鹹菜,差不多夠十個人吃七八天。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坑。

堡後面靠著山壁的地方挖了一個淺坑,上面蓋著層薄土但遮不住,秦烈蹲下來撥開土,下面是骨頭,人骨,好幾副,還有幾把卷了刃的刀鏽的跟骨頭長在了一起。

這是之前戰死的那些人。

草草埋了,連個墳頭都沒有。

秦烈從裡面扒拉了半天翻出來一把朴刀,刀身長兩尺半寬約三指,鐵打的沒有什麼花哨的裝飾,刃口捲了好幾處最嚴重的那個口子缺了一小塊鐵,刀柄的纏繩散了露出裡面的木芯。

但刀脊還在,沒裂沒彎。

這是把能用的刀。

秦烈把刀拎回院子裡,在庫房找了塊磨刀石搬到牆根底下坐著,開始磨。

嚯嚯,嚯嚯。

磨刀石上的聲音很有節奏,不急不慢的。

猴三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嘴上閒不住:「你磨這破玩意兒幹啥?刃都捲成鋸齒了還不如棍子好使。」

秦烈沒搭理他繼續磨。先磨刃口把卷刃的地方一點一點推平,不能用力過猛鐵質本來就不好磨太狠容易崩。

缺了鐵那個豁口沒法補但可以打磨成斜面,反而多了一個卡刃的角度,要是跟人搏刀對方的刀身有可能被這個口子咬住。

這是以前在部隊裡學的,用匕首近戰格鬥的時候刃口上的小缺口不見得是壞事。

磨了大半個時辰猴三跑了其他人也各幹各的去了,趙麻子從屋裡出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日頭開始西斜的時候秦烈把刀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刃口還算不上鋒利但已經能反光了,他用大拇指試了試,刮下來一層薄薄的皮。

夠了。

他把散掉的刀柄纏繩拆了,用庫房裡翻出來的一截麻繩重新纏上,繞了十二圈每圈都壓緊末端打了個死結,握上去不打滑粗細正好。

然後他握著刀站起來在院子角落裡試了試手。沒耍什麼花活,他本來也不會耍,就是出刀收刀,一橫一豎。

出刀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從後腳切到前腳,刀走的是一條斜線從左上到右下,乾淨利落沒有多餘動作。

收刀的時候左手搭在刀背上往回一帶,刀身貼著前臂收回來,整套動作不到一秒。

就這一下,院子裡安靜了。

趙麻子靠在門框上,臉上那道刀疤隨著表情動了動。老陳頭剔牙的草棍停了。連打呼的錢四都哼了一聲翻了個身。

猴三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湊回來了,蹲在牆角瞪著眼看,嘴巴張著半天合不上。

「就……就這一下?」

秦烈沒說話,把刀插在腰帶上。

趙麻子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屋。

沒誇他,但也沒再說那句「你這小身板能打的動兵丁」了。

晚上吃的是兔肉粥。

兩隻野兔剝了皮扔鍋裡煮加了糙米和鹽巴,猴三掌勺手藝一般但餓肚子的人不挑,十個人圍著鍋蹲成一圈每人分了一碗,呼嚕呼嚕的喝。秦烈喝了兩碗,燙的嘴巴都沒知覺了還在喝,這具身體太虧了需要補。

吃完了他去箭樓站哨。

夜風比白天冷的多,從谷口灌進來跟刀子似的,他裹著件不知道誰留下的舊棉襖靠在射孔邊上往外看。月光把穀道照的慘白,兩邊的山壁黑黝黝的像兩堵牆。

安靜。

只有風聲。

秦烈的目光從左到右慢慢掃過去。

穀道寬約三丈,兩邊山壁高約五六丈,坡度在六十度以上騎兵爬不上去只能走中間。穀道的地面是碎石和沙,馬蹄踩上去會有聲音,這是好事意味著來敵了他能提前聽到。

從谷口到堡牆大概二百步,騎兵全速衝鋒大約十五到二十息,這個距離如果有弓能放兩輪箭。

但他們只有一張能用的弓。

兩輪箭一張弓,意味著只能射兩支。

不夠。

他正想著呢,忽然看到了什麼。

穀道深處,遠處的黑暗裡有一點光,很微弱像螢火蟲,但不是,螢火蟲是綠的這個是橘紅色,是火。

火光閃了一下滅了。

然後另一個位置又亮了一下。

再滅。

第三個位置,第四個……一共亮了十幾下,每次都在不同的位置,有規律的移動著從遠到近從左到右。

火把。

不是照明用的,如果是照明不會一亮一滅的,是在互相傳遞訊號。

偵察。有人在偵察這個谷口。

秦烈的手指頭攥緊了刀柄關節發白。

他沒喊人。

先不急。

他默默數著那些火光出現的位置在腦子裡畫了一張地圖。

十幾點火光間距大約五十步,移動方向是從西北到東南,那是蠻騎南下的路線。

間距五十步說明騎兵是散開偵察的不是密集編隊,數量至少十騎以上。

時間呢?如果他們今夜只是偵察,那進攻最快是明天天亮前。

秦烈盯著最後一點火光消失在山谷深處,慢慢吐出一口氣。

來了。

他把舊棉襖裹緊了一些,握著那把磨好的朴刀靠在箭樓的射孔邊上,風從谷口灌進來把他的頭髮吹的亂七八糟。

他沒下去叫人。

天亮了再說。

讓他們多睡一會兒,明天可能是這些爛兵這輩子最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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