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誰跟我殺蠻子(1 / 1)
天還沒亮秦烈從箭樓上下來了。
他在上面蹲了一整夜,後半夜火光沒再出現但他沒敢閤眼,不是不困,這具身體困的要命眼皮像灌了鉛,是不敢。
偵察之後必有行動,這是基本常識。
蠻騎夜裡偵察了谷口,天亮之前不來天亮之後一定來,他們選的時間點會是清晨太陽剛出山的時候,背光衝鋒防守方會被日光晃眼。
跟後世那些戰術教材上寫的一模一樣,幾千年了這招都沒變過。
他大概還有半個時辰。
秦烈走進兵舍的時候裡面打呼聲震天響,十個人縮在各自的鋪位上有的蓋著被子有的連被子都沒有就裹著件破衣裳團成一團。
他先找的趙麻子。
趙麻子睡在最裡面靠牆的位置,刀就擱在枕頭邊上手搭在刀柄上,這人睡覺都握著刀,是老兵的習慣。
「趙麻子。」
秦烈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趙麻子的眼睛唰的就睜開了手上的刀跟著就拔了半截。看清是秦烈以後眼神裡的殺氣才收回去換成了不耐煩。
「你他孃的,大半夜不站哨跑下來幹什麼?」
「蠻騎來了。」
趙麻子的手停了。
「什麼?」
「昨夜子時前後穀道裡有偵察火把,十幾點,移動方向從西北到東南間距五十步左右。不是過路的商隊,商隊不會一亮一滅的打訊號。」
趙麻子坐起來了,臉上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線裡顯的更深。
「你看清了?」
「看清了。至少十騎以上,走的是穀道正中,是來摸這個口子的。」
趙麻子沉默了幾息然後罵了一聲,不是罵秦烈是罵蠻子。
「叫人。」他說。
秦烈沒動。
「我有個打法。」
趙麻子抬眼看他。
「你說。」
「谷口窄只能並排過兩騎,用絆馬索封前面,桐油潑在谷壁上準備火攻,把他們堵在穀道裡。他們下了馬就是步兵,步兵打步兵我們有地利。」
趙麻子看著他,那隻好眼睛眯了起來。
「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犯軍,上過陣?」
「沒上過。」秦烈說,「但我會打仗。」
趙麻子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一掀被子站起來。
「叫人。」
所有人都被從鋪上拽了起來。
猴三揉著眼睛從被窩裡鑽出來的時候差點絆倒,一臉的迷糊:「幹啥幹啥?天還沒亮呢——」
「蠻子來了。」趙麻子站在兵舍門口,一句話把所有人的瞌睡全砸碎了。
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蠻子?多少人?」「什麼時候來的?」「完了完了完了——」
王二和王五兩兄弟臉都白了,上次蠻騎來的時候他們躲在庫房裡裝死才活下來的,那一伍五個人是怎麼死的他們親眼看見,腦袋被砍下來掛在馬鞍上帶走了。
錢四酒鬼倒是沒慌翻了個身繼續躺著嘟囔了一句:「打不過就跑唄。」
「跑?」趙麻子回頭看了他一眼,「往哪兒跑?南面是戈壁二十里沒遮沒攔,蠻子的馬一炷香就追上你。北面是穀道蠻子就從那邊來的,你往哪兒跑?」
錢四不說話了。
老陳頭靠在牆上胳膊抱在胸前一言不發,但眼神沉了下來。
啞巴縮在灶臺後面兩隻手攥著衣角不停的抖。猴三的嘴頭一回閉上了,嘴唇在哆嗦但眼珠子一直在轉。
秦烈站在院子中間。
他環顧了一圈這些人,酒鬼、逃兵、小偷、屠夫、殺人犯、啞巴,沒有一個是正經兵沒有一個上過陣,大部分連刀都拿不穩。
但他帶過比這更爛的隊伍。
三年前在西南山區剿匪,臨時抽調了一批地方武警,年紀最大的四十二年紀最小的十九,平時最多抓個小偷打個架,讓他們跟著突入毒販窩點的時候一半人的手都在抖。
後來呢?後來他帶著那幫人端了三個窩點零傷亡。
不是因為他們有多能打,是因為他把每個人放到了對的位置上。
「聽好了。」秦烈開口,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蠻子今天一定會來,十幾騎可能更多。我們十個人沒馬弓只有一張刀大部分生了鏽,正面打一個回合都撐不住。」
他頓了頓。
「但他們要從谷口進來。」
他蹲下來拿朴刀的刀尖在地上劃了一條線。
「谷口寬三丈只能並排過兩騎。」又劃了兩條線,「兩邊是山壁六十度以上的坡馬上不去。」
他在谷口的位置畫了個叉。
「這是我們的絆馬索,用麻繩和鐵箭頭做綁在兩邊山壁根部的石頭上,高度在馬蹄以下一拳,前面兩騎衝進來一絆就翻。」
又在谷壁兩側畫了兩個圈。
「桐油潑在谷壁的石頭上。前面的馬翻了後面的騎兵擠在穀道裡展不開,這時候點火,兩面牆都在燒煙大火猛,馬會驚騎兵會被迫下馬。」
最後在堡門兩側各畫了個三角。
「他們下了馬就是步兵。步兵走窄道跟排隊送死沒區別,兩個人藏在堡門兩側的掩體後面一個拿矛一個拿刀,穀道裡出來一個就捅一個。箭樓上安排一個人放箭不求射準,只要能牽制住他們讓他們不敢抬頭就是贏了一半。其他人守堡門拿盾拿棍子都行堵住就成。」
他站起來把地上的圖看了一遍。
「十個人守一個谷口,只要佈置的當,十五騎不是打不了。」
院子裡安靜了。
趙麻子蹲在旁邊看著那張圖眉頭擰在一起,半天他說了一句:「你憑什麼指揮?」
語氣不重,但也不是在服軟。
秦烈看著他。
「你有更好的打法,聽你的。」
「……」
「沒有?那就聽我的。」秦烈把刀收起來,「活命要緊,誰指揮不重要。」
趙麻子沒說話。
猴三忽然冒出一句:「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所有人都看向猴三。
猴三被這麼多人看著有點慫縮了縮脖子,但嘴上還是沒停:「反正蠻子來了不是打就是死,總不能跟上回一樣縮在庫房裡等著被殺吧?」
王二低著頭不說話,王五拽了他一下兩兄弟對視了一眼。
酒鬼錢四翻身坐了起來打了個哈欠咂了咂嘴。
「能打就打唄。老子本來就是殺了人進來的,再多殺幾個蠻子到了下面也有吹的。」
老陳頭從牆角站起來走到兵器堆那兒翻了翻,挑了把鏽的最不厲害的刀掂了掂又放下,換了根粗木棍子。
「刀太輕不趁手。」他甕聲甕氣的說了今天第一句話,「我使棍子。」
啞巴還在發抖,但他從灶臺後面走了出來蹲到秦烈畫的圖前面看了半天,然後指了指堡門的位置又指了指自己。
「他說他守堡門。」猴三翻譯。
秦烈點頭。
趙麻子看了看這些人又看了看秦烈,那道刀疤抽了抽,最後他彎腰拎起自己的刀。
「別他孃的廢話了。」
「幹就幹。」
接下來是最緊張的半個時辰。
秦烈分配人手。
猴三和王五負責布絆馬索,庫房裡的麻繩不夠長猴三想了個主意把幾根繩子打結接起來再把廢鐵箭頭隔一尺綁一個,箭頭朝上就算絆不翻馬鐵箭頭也能扎進馬蹄裡。
「你腦子挺快。」秦烈說。
猴三嘿嘿笑了一聲:「偷東西靠的就是腦子。」
兩人貓著腰摸到谷口把繩索綁在兩側山壁根部的大石頭上拉緊,秦烈檢查了一遍,高度合適正好在馬蹄踝骨以下,夜色裡不容易被發現。
王二和那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猴三說他叫鐵柱,負責桐油。半桶桐油不多不能全潑,秦烈讓他們只潑在谷口兩側山壁下方兩丈高的位置,石頭吃了油容易燃到時候拿火把一點就著。
趙麻子和老陳頭藏在谷口出來後的兩塊大石頭後面,趙麻子拿刀老陳頭拿棍,等絆馬索絆翻前面的騎兵火一起來從石頭後面衝出去補刀。
精瘦的那個,猴三說他叫週三指三根手指頭被人砍了才叫這名,上箭樓,他是這幫人裡唯一會拉弓的雖然射的也不怎麼樣。
啞巴和錢四守堡門一人一面破盾堵住就行。王五和鐵柱潑完桐油以後退回堡門兩側當預備隊。
猴三搓著手一臉期待:「我幹啥?」
秦烈看了他一眼:「你負責點火。桐油潑好以後你藏在谷口南側的石頭後面,我喊'點'的時候你把火把扔上去。」
「就這?」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火起不來後面全白搭。」
猴三愣了一下然後挺起了胸脯:「包在我身上!」
秦烈最後檢查了一遍所有人的位置。
絆馬索到位,桐油到位,趙麻子和老陳頭到位,箭樓到位,堡門到位。
火把呢,猴三手裡攥著兩根另外塞了一根在腰帶上當備用。
「射箭的。」秦烈抬頭看了看箭樓。
週三指從射孔裡探出半個腦袋。
「你弓拉到什麼程度能射準?」
「三十步以內……大概能中個八成?」
「太遠了不用射,等他們進了谷口再射。不用管準頭射就行,讓他們知道上面有弓手不敢抬頭就是贏了一半。」
「明白。」
「還有,」秦烈糾正了一下他端弓的姿勢,「你左手太低了抬高一寸,弓弦拉到耳朵不是拉到下巴,你這麼端弓射三箭胳膊就酸第四箭連弦都拉不滿。」
週三指試了試眼睛亮了一下:「嘿,還真舒服多了。」
秦烈轉身走到谷口正前方的位置握緊朴刀。
「我在這兒。」
趙麻子從石頭後面探出頭看了他一眼。
「你站最前面?」
「谷口出來的第一個,我來。」
「你那身板——」
「刀不是靠力氣砍的。」秦烈說,「是靠位置。」
趙麻子沒再說話。
所有人各就各位。院子空了只有風在吹,把地上秦烈畫的那張圖慢慢吹散。
天邊開始泛白。
一絲灰濛濛的光從東方滲出來把兩座黑山的輪廓勾了出來,穀道裡的黑暗在一點點退卻,碎石和沙的顏色漸漸從黑變灰從灰變黃。
很安靜。安靜的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
猴三縮在石頭後面兩隻手緊緊攥著火把指節發白,他嘴唇在動不知道在唸什麼,可能是在給自己打氣也可能在罵娘。
趙麻子的刀橫在膝蓋上刀刃朝外。
老陳頭握著棍子閉著眼像是在養神,但他的呼吸節奏變了,慢而深,是在調整狀態。
秦烈靠在谷口旁邊的石壁上朴刀豎在身前刀尖點地。
他在聽。
穀道深處傳來了聲音,很遠很輕,碎石被踩碎的聲音,不是一匹馬也不是兩匹。
是很多。
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夾雜著皮甲摩擦的聲音和馬匹打響鼻的聲音。
秦烈把刀提起來橫在身前,他扭頭最後看了一眼堡門口。
錢四和啞巴舉著破盾站在那兒,錢四的腿在抖但盾沒放下來。
啞巴不抖了。
遠處穀道的盡頭,灰濛濛的晨光裡出現了黑影。
一個、兩個、三個……
騎兵。黑甲彎刀,馬背上掛著東西,距離太遠看不清是什麼但秦烈知道。
是人頭骨。
他深吸了一口氣。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