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起火的人,不止一個(1 / 1)
“輜重營起火了!”
這句話一炸出來,刑房裡三個人神色都變了。
韓嶽第一個轉身。
“什麼時候?”
“就剛剛!”那報信的邊軍喘得厲害,額頭全是汗,“先是東庫房冒煙,後面連著兩座偏倉都著了!顧都司已經帶人過去了,讓我來報一聲——”
話說到一半,他也看見了屋裡的周成禮,當場一怔。
韓嶽眼神猛地一沉。
“有人搶先動手滅證了。”
秦烈已經站起身。
他第一反應不是去看火,而是看周成禮。
果然。
這監糧官剛才還灰敗著的一張臉,這一瞬卻像是忽然抓住了什麼,眼神裡竟冒出點近乎癲狂的亮來。
不是喜。
是那種“你們也沒贏”的亮。
秦烈心裡一冷,抬手就扣住了周成禮下巴。
“你還留了什麼?”
周成禮被他捏得牙根都發酸,卻還是咧開嘴笑了一下。
“你晚了。”
“不是我晚。”秦烈聲音很平,“是你快死了。”
他這句話說得沒高沒低,偏偏比吼還讓人發冷。
周成禮喉結動了動,那點笑意竟一下僵住了。
秦烈鬆開手,轉頭看向韓嶽。
“輜重營燒的是賬,還是糧?”
“都可能。”韓嶽臉色難看,“真燒起來,誰還分得清。”
“那就先別去看火。”
韓嶽一愣:“什麼?”
秦烈已經轉身,一把扯掉牆上掛著的舊麻繩,反手就把周成禮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火那邊,都司會看。”
“這邊,現在更要緊。”
“他剛開口,說上頭不是一個人,是兩頭。也就是說,輜重營那邊起火,未必只是燒賬,有可能另一頭已經動了。”
韓嶽不是蠢人,一聽就明白了。
火一燒,所有人都會往輜重營跑。
那另一頭若想脫身,最好動的時候,也就是現在。
“你覺得另一頭在哪兒?”
“不會太遠。”秦烈道,“周成禮既然是輜重線,那另一頭就得是堡裡能接軍令、動人手、壓訊息的口子。”
韓嶽臉色一下變了。
他腦子裡立刻閃過幾個位置:軍法司、倉曹、堡門守將、甚至都司府裡的傳令房。
可還沒等他開口,周成禮卻先冷笑出聲。
“你倒是真敢猜。”
秦烈猛地偏頭看他。
“不是猜。”
“你這一路都在留後手。斷馬坡上你想毀掉火箭,說明你怕寧朔先知道;現在輜重營又燒起來,說明他們更怕賬先落到都司手裡。”
“一個管賬,一個管命令。”
“少一樣,這局都轉不起來。”
周成禮眼裡的笑一點點沒了。
因為秦烈已經快摸到邊了。
韓嶽一把攥緊刀鞘。
“我先去都司府!”
“去。”秦烈點頭,“把都司身邊能動令符的人全先按住。一個別放出門。”
韓嶽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秦烈又加了一句:
“再告訴都司一句——輜重營的火,先別急著全撲。”
韓嶽回頭。
“什麼意思?”
“真想燒掉的東西,不會只放在明面倉裡。”秦烈道,“讓火燒一會兒,燒出誰急,誰往裡衝,誰想搶東西,反而更容易露。”
韓嶽聽完沒再多問,提刀就出去了。
門一關,刑房裡只剩秦烈、周成禮和那名報信邊軍。
報信那人站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烈看了他一眼。
“你出去守門,誰來都別放進來。只說韓騎尉在審。”
“是!”
人一走,屋裡又靜了。
周成禮這會兒終於真有些慌了。
他原本以為輜重營那把火一起,自己至少還有一點翻盤的機會。可現在秦烈沒被火引走,反而還順著火摸到更深那一層去了。
這年輕人像條咬住肉就不肯鬆口的狼。
“周成禮。”秦烈重新坐下,聲音比先前更淡,“現在輜重營燒起來了,你那條退路也燒了。”
“還不說,就真輪到別人先把你賣乾淨。”
周成禮咬著牙。
“我說了,又能活?”
“未必活。”秦烈很直接,“但你不說,現在就死。”
“你——”
秦烈抬手把短斧往桌上一按。
斧刃沒入木面,聲音不大。
可週成禮肩膀還是狠狠抖了一下。
“你剛才那點亮光,我看見了。”秦烈盯著他,“輜重營一著,你以為自己還有用。可你想錯了。”
“火都點起來了,說明那邊已經準備棄你。”
“現在只剩一種人還會保你。”
“誰?”周成禮下意識問了一句。
“想借你把另一頭拖下水的人。”
周成禮一怔,隨即呼吸都亂了。
因為他聽懂了。
秦烈不是在嚇他。
是在給他一條新的活路——不是靠蠻子,也不是靠輜重營,而是靠“供出更大的那個人”。
刑房外頭遠遠傳來雜亂腳步和喊火聲。
火勢顯然已經大了。
屋裡卻越發靜。
靜到周成禮額角的汗滴下來,都聽得見。
“我只問名字。”秦烈道,“名字一落地,我保你先不死。”
周成禮閉了閉眼。
像在算。
又像在賭。
半晌,他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
“倉曹……只是賬。”
“真正能把週轉令和押糧旗一路放出去的,是——”
話沒說完。
屋外忽然“篤”地一聲。
像什麼東西扎進門板裡。
秦烈眼神一厲,整個人已經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把將周成禮按倒在地。
下一瞬,門板被一箭穿透。
箭頭從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子腥風,直直釘在方才周成禮喉嚨的位置。
要不是秦烈這一按,人已經沒了。
周成禮臉上的血色“唰”一下退了個精光,嘴唇都白了。
門外那報信邊軍怒喝一聲:“誰!”
緊接著就是兵器碰撞聲和一記悶哼。
秦烈一把拔出短斧,撞門而出。
門外廊下已經亂了。
那名報信邊軍胸口中了一刀,卻還撐著沒倒,正死死抱住一個黑衣人腿。那黑衣人蒙著半張臉,手裡提著短弩,顯然就是來補這一箭的。
一見秦烈衝出來,黑衣人轉身就跑,動作快得很,明顯不是普通軍卒。
秦烈想都沒想就追。
這人不是來救周成禮,是來滅口。
那就說明,周成禮剛才差點說出來的那個名字,已經碰到真東西了。
走廊不長,黑衣人竄得很快,一轉就拐進了後院側門。
秦烈肩膀有傷,虎口也裂,跑起來半邊身子都在發緊,可腳下反而更穩。他不跟著對方路線鑽,直接抄近,從一堵矮牆邊翻了過去。
落地時,正好卡在那黑衣人前頭。
黑衣人顯然沒料到他能這麼快截過來,腳下一頓,短弩反手就抬。
太近了。
來不及上箭。
秦烈人已經撞了上去。
不是拔刀,是先撞腕。
咔的一下,短弩飛出去,砸在牆邊。黑衣人左手立刻去摸腰刀,動作一點不拖泥帶水。可他才摸到刀柄,秦烈的膝蓋已經頂進他腹裡。
人悶哼一聲,腰彎下去。
下一瞬,短斧翻回來,貼著他脖子停住。
黑衣人僵住了。
可也就僵了一瞬。
他忽然把頭往前一送,竟不是躲,是想自己撞斧口。
要自盡。
秦烈早防著這一手,斧背一翻,重重砸在他太陽穴旁邊。
人當場一歪,軟了下去。
沒死。
只是暈了。
秦烈一把扯下面巾,看清那張臉後,眼神頓時冷了。
他見過。
不是在烏圖那邊。
是在寧朔堡裡。
就在剛進堡門時,軍械庫門口那個揹著賬板、看著不起眼的瘦長軍吏。
這不是外頭摸進來的狗。
是堡裡自己的人。
秦烈拎著人往回走。
剛回到刑房外,韓嶽也帶著一隊親衛衝到了。地上那報信邊軍已經靠牆坐下,胸口血一片,臉白得像紙,卻還沒暈。
韓嶽先看了眼他傷口,又看見秦烈手裡拖著的人,臉色一下青了。
“堡裡真有第二頭。”
“有。”秦烈把人往地上一扔,“而且已經急了。”
韓嶽剛要讓人綁起來,刑房裡忽然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急喊:
“我說!我說!”
兩人同時回頭。
周成禮癱坐在地上,半邊身子還在發抖,眼睛死死盯著門口那支箭,像是這會兒才真正相信,自己已經站到刀口最前頭了。
“別讓他們再進來了……”
“我說……”
他喉嚨滾了兩下,聲音抖得厲害。
“是堡門守備,梁懷義。”
這名字一落地,韓嶽眼神當場變了。
不是震驚。
是那種終於抓到尾巴、又立刻意識到尾巴後頭可能還連著一整條蛇的冷。
秦烈也明白了。
梁懷義。
堡門守備。
怪不得能放車、放人、放旗,還能讓有些訊息走得比風都快。
可週成禮卻還沒停。
他看著韓嶽,又看著秦烈,嘴唇發白,一字一句往外蹦:
“可……可他也只是第二頭。”
“真正拿大印拍板的,不是他。”
外頭火光隱隱透進來,把刑房門口那一片地照得發紅。
韓嶽握刀的手,一點點收緊了。
“上頭還有誰?”
周成禮嘴唇動了兩下。
剛要開口。
前堂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比先前更大的喧響。
不是喊火。
是——
“都司遇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