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進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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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朔堡比黑石哨大得多。

還沒進門,先看見的是牆。

灰黑色的夯土牆,從戈壁裡直直拔起來,牆頭一排排女牆壓著風,旌旗被吹得獵獵作響。門洞足有三丈高,門上包著鐵皮,光是鉚釘都比黑石哨那扇破門值錢。

猴三仰著頭看了半天,嘴都忘了合。

“這才叫堡啊……”

錢四在旁邊哼了一聲。

“廢話。黑石哨那地方叫爛牙,這地方才像真能咬人的。”

週三指坐在車上,肩頭已經草草包過一層布,疼得一路沒怎麼說話。這會兒聽見兩人鬥嘴,眼皮動了動,還是沒吭聲。

鐵柱和老陳頭更安靜。

一路上沒人再貧。

不光是因為累。

也是因為到了這地方,誰都知道,前頭那場斷馬坡的死鬥算是打完了,可真正的事,才剛開始。

韓嶽帶著十幾騎開道,把人和車一併引進堡門。

門一過,裡頭的味就不一樣了。

不是黑石哨那種餿臭混著泥腥的味兒,也不是斷馬坡那股焦糊和血味。

是鐵、馬、火油和人堆在一起的味兒。

校場上全是兵。

一隊隊的,穿甲執槍,腳步踩在地上“咚咚”作響。旁邊箭樓、角樓、馬棚、軍械庫一排排立著,連運水的壯丁都跑得利索。

猴三越看越發虛,聲音都壓下去了。

“這兒的人,看著就跟咱們不是一回事。”

“本來就不是一回事。”劉方拄著拐,聲音有些啞,“咱們是拿命填坑的,他們是正經邊軍。”

猴三一下不說話了。

韓嶽把人領到東側一處偏校場,先讓人把車扣住,又讓兩隊兵把周成禮和那兩個短襖漢子押走。

周成禮一見這陣仗,臉更白了。

一路上他都沒怎麼鬧。不是老實,是知道沒用。現在一見真進了寧朔堡,他眼裡那點殘餘的僥倖徹底沒了,腿都打起了顫。

“韓騎尉……韓大人……”他聲音發飄,“我是輜重營的監糧官,我是有軍職在身的人,你不能這樣押我——”

韓嶽停都沒停。

“押下去。”

兩個邊軍一左一右,手往肩上一壓,周成禮後面的話全變成了悶哼,整個人踉蹌著被拖走了。

那兩個短襖漢子更硬,悶著頭不吭聲。

可押他們的人也不是吃素的,繩子往上一翻,腕子當場發白,人再硬,也得老老實實往前挪。

等人都押走了,韓嶽這才回頭看向秦烈。

“都司大人還在前堂。”

“你們幾個,先去外頭等。”

他說的“你們幾個”,自然是趙麻子、猴三、老陳頭他們。

趙麻子眉頭當場就皺了。

“俺也去。”

韓嶽看了他一眼。

“都司只點了他。”

“他一身傷,我怕他死半路上。”

秦烈在旁邊抬了下手。

“沒事。”

趙麻子沒動。

秦烈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不重。

“這兒不是斷馬坡。”

“你帶著他們,先把傷口重新包了,水也喝夠。週三指那箭得趕緊起,不然胳膊真要廢。”

趙麻子盯著他看了兩息,最後才啐了一口。

“行。”

“你進去說話,別又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猴三在旁邊聽著直咂嘴。

“這話你都說得出來?”

趙麻子回頭就是一眼。

猴三立刻閉嘴。

秦烈跟著韓嶽往裡走。

前堂不遠,過兩道門,穿一條石廊就到了。路上往來的軍卒都不少,有端甲的,有送水的,也有揹著文書飛快往裡跑的。每個人都忙,可一看見韓嶽領著秦烈,還是會忍不住多瞟一眼。

不是因為別的。

是因為秦烈太扎眼。

身上的皮甲還是從蠻騎身上扒下來的,血幹了一層又一層,肩上的傷沒來得及收拾,右手虎口也還纏著布,一看就是剛從死人堆裡拽出來的樣子。

這樣的人,平常進不了寧朔堡前堂。

韓嶽把他領到門外,自己先進去通報。

門半掩著,裡面傳出兩道聲音。

一道蒼,慢,一聽就是上年紀了;一道沉,短,像刀背敲木頭。

秦烈只聽了幾句,就猜到了。

年老那個多半是文官或幕僚,沉的那個才是做主的。

果然,沒一會兒韓嶽便出來了,朝他點頭。

“進去吧。”

前堂不大,佈置卻很緊。

正中擺著一張大沙盤,北境一帶的山口、穀道、糧路都用木籤和土堆標著。兩側牆上掛著弓、刀和幾張羊皮圖。屋裡沒有香,沒有花,也沒有什麼體面擺件,只有火盆、地圖和兵器。

沙盤後頭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穿著青袍,頭髮花白,留著短鬚,手裡拿一卷文書,眼神細。像只老狐狸。

右邊那個穿著半甲,四十出頭,個頭不算特別高,肩卻寬,腰也直,臉上沒什麼肉,眼窩略陷,一雙眼冷得像冬天井裡的水。

秦烈進門時,那人正低頭看沙盤,聽見腳步聲,才抬眼看過來。

就這一眼。

像刀從人身上颳了一遍。

“秦烈?”

“是。”

“黑石哨犯軍?”

“是。”

“斷馬坡那局,也是你擺的?”

“是我帶著人擺的。”

那人眼神微微一動。

不是因為這話謙,而是因為這句話先把“人”擺出來了。

他沒繼續問,反倒看了眼秦烈的肩。

“還能打?”

“能。”

“還能站?”

“能。”

“好。”

那人點了點頭。

“我叫顧魁。”

“寧朔堡都司。”

話說到這兒,秦烈才拱了拱手。

“見過都司大人。”

顧魁沒讓他虛禮,抬手往旁邊一指。

“把你從進黑石哨開始,到斷馬坡這一段,一句不漏,說一遍。”

“別摻猜的,先說看見的。”

“是。”

秦烈沒客套,也沒修飾,從黑石哨接人、十二騎摸哨、谷口設伏、狼牙訊牌、夜摸羊倌洞、響箭、烏圖六十騎、周成禮車隊、震雷餅、斷馬坡兩道口,一路說下來,快慢有序,什麼地方親眼見了,什麼地方是推斷,也都分得很清。

顧魁中間只問了三回。

第一回問烏圖帶了多少人;

第二回問那捲羊皮圖上的紅方戳;

第三回問周成禮有沒有親口承認自己與蠻騎勾連。

最後一個問題問出來時,秦烈停了一下。

“他沒全認。”

“但他想跑,想放人,還想毀掉告急箭和車裡暗格。”

“另外他說過一句——烏圖要的不是一座破哨堡,有人要靠這條糧道往上挪。”

這話一落,旁邊那青袍老者臉色先變了。

顧魁卻沒立刻出聲。

他只是盯著秦烈,盯了很久,久到屋裡火盆都噼啪響了一聲,他才緩緩開口。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麼?”

“知道。”

“你這不是在指周成禮。”

“我知道。”

“你是在指堡裡,甚至堡外,還有更高的人伸手。”

秦烈抬眼看著他。

“是。”

這一個字出去,前堂裡一下靜了。

青袍老者先吸了口氣,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忍住了。

顧魁則把手按在沙盤邊上,食指輕輕敲了兩下。

“韓嶽。”

“在。”

“把周成禮押到刑房,不許任何人接觸。”

“那兩個短襖的分開審,一個走軍法司,一個走都司親衛。”

“再派人去輜重營,把這次運糧所有名冊、車籍、押籤、印信,全封了。”

韓嶽抱拳領命,轉身就走。

青袍老者終於忍不住開口。

“都司,這麼封,動靜太大了。”

顧魁頭都沒偏。

“動靜不大,狐狸怎麼出洞?”

那老者一下不說話了。

顧魁這才轉回來看向秦烈。

“周成禮現在還沒全吐口。你能讓他開口麼?”

秦烈想了想。

“能試。”

“試多久?”

“半個時辰。”

顧魁盯著他:“你有把握?”

“沒有十成。”秦烈說,“但比別人多兩成。”

旁邊那青袍老者聽得眼皮一跳。

半個時辰?

這年輕人說話口氣,半點不像個犯軍,倒像刑房裡待久了的老手。

顧魁卻沒惱,反而點了點頭。

“行。”

“我給你半個時辰。”

“韓嶽帶你去。”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若你真能撬開周成禮的嘴,黑石哨那幫人,我給你保。”

秦烈抬眼。

顧魁也看著他。

這話說得很明。

不是賞,是交換。

你把嘴撬開,我把你那幾個犯軍兄弟先保下來。

不然,無論斷馬坡打得多好,犯軍還是犯軍。該扔哪兒,還得扔哪兒。

秦烈點頭。

“成。”

韓嶽已經在門外等了。

秦烈剛轉身,顧魁卻又叫住了他。

“秦烈。”

“在。”

“你在斷馬坡守住了,也把烏圖逼退了。這是功。”顧魁聲音不高,卻很沉,“但記住,功不能讓人活太久。”

“能讓人活久一點的,只有手裡攥著的東西。”

秦烈聽懂了。

顧魁說的不是刀。

是證據,是口供,是那條往上伸的線。

“明白。”

他說完轉身出了前堂。

外頭天已經大亮了。

風沒停,吹過長廊時,把角上的旗吹得直響。

韓嶽走在前頭,帶著他直奔刑房。路上走得很快,快到兩人腳步聲都疊在一起。

快到門口時,韓嶽忽然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真有法子讓周成禮開口?”

“有。”

“什麼法子?”

“先讓他知道,他已經不是棋子了。”

韓嶽愣了一下。

還沒等細問,刑房已經到了。

門一推開,一股又冷又潮的味兒直鑽出來。

周成禮就被捆在裡頭。

他臉上已經掛了彩,顯然韓嶽那邊先給過一點顏色,可不重,不傷骨,更多是讓人知道這地方不是講道理的。

一見秦烈進來,周成禮眼神當場一縮。

“怎麼又是你?”

秦烈沒說話。

他先拖過一把椅子,擺到周成禮對面,然後坐下。

動作不急,不慢。

像不是來刑房,是來談生意。

韓嶽站在門邊,抱著胳膊沒動,想看看這年輕人到底打算怎麼撬。

秦烈坐穩以後,第一句話就讓屋裡兩個人都愣住了。

“周成禮。”

“烏圖已經不要你了。”

周成禮嘴角狠狠一抽。

“放屁!”

“你若是還有用,斷馬坡上他會看著你被捆在車後?”秦烈看著他,“會看著三道告急箭昇天,還不先搶你?”

周成禮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不是來救你的。”

“他是來滅口的。”

“你若真聰明,現在就該明白,自己命還在,不是因為他念舊情,是因為他來晚了。”

這幾句話,一句比一句穩。

也一句比一句往心口鑽。

韓嶽站在門邊,眼神慢慢變了。

他現在明白顧魁為什麼讓這小子來試了。

周成禮不是那種一上刑就嚎的軟貨。這種人最怕的不是疼,是發現自己已經不值錢了。

果然。

周成禮臉上的硬氣一點點裂了。

“你……你少詐我。”

“我若真是棄子,他們為什麼還要在車裡留震雷餅和火箭?”

“那本就是給你們黑石哨送的東西!”

“錯。”秦烈打斷他,“那是給你自己留的活路。”

周成禮一怔。

秦烈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

“你帶著車隊進黑石哨,若烏圖來得順,你就順手把堡、糧、人一塊交出去。”

“若烏圖來得不順,你還有震雷餅、有告急箭、有監糧官的身份,隨時能轉身說自己是被劫被裹,照樣能往回洗。”

“你不是給別人賣命。”

“你是給自己留兩頭活路。”

周成禮眼裡的神色,終於真亂了。

秦烈知道,口子已經開了。

他沒再逼,反而往後靠回椅背,聲音也淡下去。

“所以我再問你最後一遍。”

“糧道這事,誰是上頭那隻手?”

周成禮喉結滾了兩下。

臉上一會兒白,一會兒灰。

手指頭也在抖。

門外忽然有風灌進來,把刑房門口的那盞燈吹得晃了晃,牆上的影子一長一短,像有誰的刀已經架上了脖子。

周成禮終於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聲音全啞了。

“不是一個人。”

“是……兩頭。”

他剛說完這句,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下一瞬,有人撞門而入,臉色發白,衝著韓嶽就喊:

“韓騎尉!不好了!”

“輜重營那邊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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