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南邊起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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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圖這回是真不打算給他們喘氣了。

長哨一響,坡下弓手同時開弓。

箭不再零零散散地試,而是一片一片往上壓。

車板、糧袋、碎石、坡沿,全在響。

“低頭!”錢四一把按住週三指,“你這一肩再中一下,胳膊就別要了!”

週三指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卻還是硬。

“老子左手也能射。”

“你射個屁!”錢四紅著眼吼他,“先活著!”

趙麻子躲在第一輛車後的斷木旁,後背貼著車板,聽著上頭箭落得密,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不像前頭那種試路。

這是真壓。

再這麼壓一陣,第二道口就算沒被翻上來,人也先被釘得抬不起頭了。

秦烈也知道,時間不多。

他把兩支火箭塞給劉方一支,又把那捲小旗塞進猴三懷裡。

“聽好了。”

猴三抱著旗和火箭,臉都木了。

“又聽好了?”

“這回真記牢。”秦烈指向後方高地,“你跟劉老去舊煙墩,把旗升起來,火箭點一支先打南邊。若寧朔那邊有人看見,會懂這是輜重急報。”

猴三喉嚨一緊:“那你呢?”

“我守這兒。”

“你一個人守啊?”

“不是一個。”秦烈偏頭看了眼趙麻子、老陳頭和鐵柱,“夠了。”

猴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劉方已經一把扯過他。

“走!”

“不是——”

“走!”

猴三被拖了兩步,回頭還想罵,正看見秦烈從車後探出半個身子,一箭擦著他耳邊過去,“篤”地釘在木板上。再慢一點,那箭就進臉了。

猴三一下把話全咽回去了,抱著火箭就跑。

舊煙墩離得不算遠。

可這段路不好走。

後頭高地沒有遮,風也更大,猴三抱著那支青翎火箭,腳底板都在發麻,生怕自己摔一跤,把這玩意兒先點了自己。

劉方跑不快,卻穩。

他拄著拐走得一瘸一瘸,每一步都不亂。猴三本來還想貧兩句,見老頭咬著牙一聲不吭,竟也不敢吱聲了,只能悶頭跟著往前竄。

斷馬坡上,箭壓更兇了。

一名狼騎已經藉著坡邊亂石摸上來半截,剛露頭,就被老陳頭一棍敲回去。可另一邊很快又有人冒了上來,趙麻子才一刀逼退,後頭弓手就壓過來三箭,逼得他只能縮回去。

鐵柱左臂也掛彩了。

不深,卻礙手。

他抹了把血,剛想罵,秦烈已經把一面裂了的皮盾丟給他。

“左邊你別出去了,守溝口。”

鐵柱接住盾,悶悶應了一聲。

秦烈自己則半蹲在第二輛車後,盯著坡下烏圖。

烏圖還沒親自上。

可他離第二道口,比剛才又近了些。

他顯然也明白,只要再壓一陣,這地方自然會松。

秦烈摸了摸腰後的短斧,又低頭看了看地上摻沙的糧袋。

心裡飛快轉著。

還差一點。

還差能把烏圖再往前逼一步的東西。

就在這時,周成禮忽然動了。

這狗東西先前一直縮在車後裝死,不知什麼時候竟把手腕上的繩子磨鬆了一圈,猛地一縮,整個人往車底下鑽。

錢四第一個看見,罵聲都變了調。

“狗日的還想跑!”

他撲過去時已經慢了半拍。

周成禮鑽進車底,摸到一把先前掉在那兒的短刀,轉身就朝綁在旁邊那個短襖漢子的繩子割。

秦烈眼神一寒,撲上去一腳踹在車轅上。

整輛車一震。

周成禮刀沒握穩,刀尖只割開半截繩,自己手腕卻被震得一麻。

那短襖漢子趁這機會突然發力,繩子一掙,竟真掙開了。

他一脫身,第一反應不是跑,是撲向車板後頭那隻黑匣。

他認得那裡面是什麼。

只要把剩下那支火箭和銅符毀了,秦烈這邊的活路就真斷了。

可他才撲出半步,錢四已經紅著眼撞了上去。

兩人撞成一團。

錢四平日裡看著慫,真到要命的時候卻也瘋,一頭撞在那短襖漢子肋下,把人直接撞翻在地。短襖漢子反手就用膝蓋頂他,錢四疼得臉都扭了,卻死死抱著他腰不松。

“秦烈!”

不用他喊,秦烈已經到了。

短斧自上而下,直接釘在那短襖漢子手邊的土裡,斧刃離手背不過半寸。

人一下僵住了。

秦烈抬眼看周成禮。

“你再動一下,我先砍他,再砍你。”

周成禮整個人貼在車底,臉上全是土和汗,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沒敢再動。

錢四這才從地上翻起來,捂著肋下喘氣,嘴裡還罵:

“老子看著像喝酒誤事的,可你們真當我只會喝啊……”

秦烈沒接話,只把那黑匣一把抄起,直接背到身後。

不能再出岔子了。

坡下,烏圖也看見了車後這點亂。

他大概聽不清上頭說什麼,卻看見有人差點脫繩,也看見秦烈把一隻黑匣轉走。

他眼神頓時一沉。

他猜到了。

“攔住後頭那兩個!”他猛地抬手,用蠻語厲喝。

幾名狼騎立刻從佇列裡分出來,繞開第二道口,直衝後方高地。

秦烈臉色變了。

烏圖也看出來,活路在後頭那一把火上。

“週三指!”

“在!”

“高地左邊第三塊白石,看見沒有?”

週三指疼得直喘,卻還是眯眼看過去。

“看見了。”

“壓那兒。”

“那兒沒人。”

“馬上就有了。”

週三指沒再問,左手搭弓,咬著牙一點點把弦拉開。

幾息後,果然一騎狼騎從那塊白石邊露了頭,想翻過去截猴三和劉方的路。

週三指鬆手。

箭“嗡”地飛過去,準頭不如先前,卻仍扎進了那匹馬肩前。

那狼騎一驚,動作一亂,整個人貼著石邊滾了下去。

“好!”錢四先叫了出來。

週三指卻差點把弓也扔了,左肩疼得眼前發黑,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另一邊,高地上終於有了動靜。

先是一股黑煙。

不大。

緊跟著越來越濃。

猴三和劉方到了。

秦烈心裡一鬆,可還沒等他這口氣徹底落下,烏圖已經親自動了。

不是騎馬衝。

他翻身下馬,提刀就往前走。

身後跟著十來個最壯的狼騎,盾在前,人壓後,步子不快,卻穩得嚇人。

這不是來試,也不是來磨。

這是烏圖自己要開口了。

趙麻子罵了一句,往地上吐了口血沫。

“總算捨得親自來了。”

老陳頭沒說話,只把棍子握得更緊。

鐵柱把那面裂盾往前一頂,整個人都縮在後頭。

第二道口,一下靜得只剩風聲。

秦烈知道,這一輪要是頂不住,後頭的煙起得再高都沒用。

他緩緩站起身,提刀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車縫最中間。

烏圖也在往前走。

兩人隔著碎車、沙袋和一路死人死馬,越逼越近。

十步。

八步。

六步。

烏圖忽然開口,漢話仍舊沉得像石頭。

“你現在跪,我留你全屍。”

秦烈看著他。

“你弟弟死前,話也不少。”

烏圖眼角猛地一跳。

下一瞬,人已經到了。

他的刀不是劈,是從下往上挑,專找車縫裡最窄那一線。車縫窄,人不好讓,正適合他這種力沉刀快的打法。

秦烈沒硬接。

側身,貼車,讓刀鋒擦著車板走過去,帶起一串木屑。烏圖第二刀已經跟上,橫切腰側,後頭兩名狼騎也同時從兩邊壓進來,擺明了不是單挑,是借烏圖開口,後頭跟著一口咬碎。

可他們剛壓進半步,趙麻子和老陳頭也動了。

趙麻子刀快,專攔左邊那人;老陳頭棍沉,直接把右邊那人的盾打歪。

車縫中間,還是秦烈對烏圖。

兩刀一撞,秦烈虎口當場又裂開了。

疼。

可人沒退。

烏圖眼神一沉,顯然也沒想到,這麼一副傷身板子,竟還能頂第二回。

他第三刀更沉。

秦烈卻忽然往後讓了半步。

這半步,不像敗,倒像讓。

烏圖本能覺出不對,可腳已經跟進來了。腳下一踩,正踩在一隻摻沙糧袋的邊角上。

袋子本就破了半邊。

這一踩,裡頭細沙一下瀉出來,腳底頓時一滑。

就這一滑。

秦烈刀口變了。

先前一直守,這回卻突然前送,刀不找胸腹,也不找脖子,只往烏圖右腿膝彎後頭削。

烏圖反應極快,硬生生把腿往回抽了半寸,刀只帶出一道血口,沒斷筋。

可他身形終究晃了一下。

秦烈要的就是這一晃。

他整個人往前撞,肩膀重重頂在烏圖胸口,把這位白狼部的頭狼硬生生頂出了那條車縫。

烏圖後退了兩步,腳下才重新站穩,眼裡的殺意第一次真正翻上來了。

而就在這時,南邊忽然傳來一聲尖銳長鳴。

不是狼哨。

是邊軍告急箭。

所有人都下意識回頭。

天邊那股黑煙後頭,一道青亮火線正沖天而起,在灰白的晨空里拉得老長。

再接著,是第二道。

第三道。

猴三在高地上,扯著嗓子喊得破了音:

“起了!起了!”

“寧朔那邊只要不瞎,就一定看得見!”

烏圖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回頭看向南邊。

很遠的地方,已經有灰線在起。

不多。

但真有騎隊往這邊來。

也許是寧朔堡的遊騎,也許只是先哨。

可只要來了,就說明這條糧道的事,已經壓不住了。

烏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兩下,最終還是沒再往前。

他盯著秦烈,像要把這張臉整張剜進腦子裡。

“好。”

又是這個字。

可這一回,他眼裡一點笑意都沒有。

“我記住你了。”

說完,他猛地一擺手。

那些還在坡邊纏鬥的狼騎一下全收了,退得極快,像潮水往後倒。連地上幾個還沒死透的傷兵都不要了,馬一撥,人就退。

來得兇,退得也乾脆。

趙麻子追到坡口邊,剛想再補一刀,就被秦烈叫住了。

“別追!”

趙麻子腳下一停,轉頭看他。

秦烈胸口起伏得厲害,右手血順著刀柄往下滴,臉色比方才還白,可眼神還是穩的。

“他沒亂。”

“我們也別亂。”

趙麻子盯著北邊那片漸遠的狼騎背影,半天才把刀收回來。

“成。”

人一退,第二道口一下空了。

像打了半天,忽然把耳朵堵住似的,什麼都輕了。

老陳頭先坐下了,棍子往旁邊一扔,肩膀一沉,像是整個人都鬆開了。鐵柱也靠著車板喘,喘兩口,才發現自己左臂還在流血。

錢四一屁股坐在週三指旁邊,呆了半天,忽然“哈”地笑出一聲。

“活了。”

週三指疼得眼都睜不開了,聞言也扯了扯嘴角。

“早說了……老子左手也能射。”

猴三和劉方是最後下來的。

猴三臉上全是菸灰,抱著那支打空的火箭筒還不肯撒手,像抱個金元寶。

“看見沒?”他人還沒走近,嘴已經先到了,“我點的!我親手點的!這回總算不是捅一矛了吧?”

沒人笑他。

因為誰都知道,這一回要不是那三道煙和火箭,烏圖未必會退。

劉方走到車邊,先看了看斷口,再看了看北面去遠的狼騎,最後才把目光落到秦烈身上。

他沒誇。

只是點了下頭。

很輕。

可分量比話重。

沒過多久,南邊的騎隊真到了。

先來的只有十幾騎,全是寧朔堡的遊騎,領頭的是個黑甲小校,年紀不大,臉上卻有股子常年吃風沙磨出來的硬氣。

他一到斷馬坡,先看見的是碎車、屍體、血地,再往後看見被捆成一團的周成禮和那兩個短襖漢子,最後才看見第二道口前這一幫披著爛甲、傷的傷、血的血的犯軍。

他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誰領的?”

沒人先應。

然後趙麻子偏了偏頭。

老陳頭也抬了下下巴。

連錢四都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後頭那個靠著車板、手裡還拎著刀的年輕人。

秦烈這會兒站得不算穩,肩膀腫著,右手還在滴血,臉上也沒半點“威風”的樣子。

可那小校一眼掃過去,就知道是他。

因為這地方,只有他還在看人。

不是看援兵來了沒有。

是看援兵裡誰能做主。

那小校翻身下馬,走到秦烈面前,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狼牙牌和紅方戳,又看了看車後的周成禮,臉色越來越沉。

“這些,都是你拿下來的?”

“差不多。”秦烈說。

猴三在後頭差點笑出聲,又硬憋住了。

那小校卻沒笑。

他盯著秦烈看了兩息,忽然抱拳。

“寧朔堡前哨都騎尉,韓嶽。”

“堡裡都司大人已經知道糧道出了事。”

“你,跟我回堡。”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都司大人要親自見你。”

秦烈沒立刻接話。

他先偏頭看了一眼北邊。

烏圖已經退遠了,只剩一線灰。

可誰都知道,這事沒完。

然後他才把刀慢慢插回腰間,抬起眼,看向韓嶽。

“行。”

“不過先給我一口水。”

“還有——”

他抬手指了指斷馬坡這幫人。

“他們,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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