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牌在這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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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鴉坡不高。

遠遠看去,就是戈壁上一截被風啃禿的土脊,坡頂歪著幾棵枯樹,枝子又幹又黑,像幾隻死手伸在天上。

隊伍走到離坡還有半里時,秦烈抬手。

所有人停下。

停得不齊。

梁胖子撞到了小滿後背,差點把背上的破盾磕掉;杜滿罵了一句;田狗兒牽著灰馬,臉色還是白的,手卻沒有松韁繩。

秦烈沒罵。

這幫人昨天還在廢營裡爛著,今天能聽見停字就停,已經夠了。

獨眼張眯著那隻好眼,往坡上看了半晌。

“看不清。”

風沙太重。

坡上樹影晃著,人若藏在後頭,不近到幾十步根本分不出來。

秦烈問那兩個活口:“人在哪兒?”

斷臂那個嘴唇哆嗦:“坡後。”

另一個臉色發青,沒吭聲。

杜滿抬手就要打。

秦烈攔住。

“不急。”

他把胸前的黑鐵腰牌摘下來,在掌心裡掂了掂。

牌子不大。

可現在這一路上,所有人的命都壓在它上頭。

沒這塊牌,他們回到黑石哨還是犯軍,寧朔堡隨便來一道軍令,就能把他們一個個拖走砍了。

有這塊牌,黑石哨才算有了一個能喘氣的口子。

秦烈把腰牌重新掛回胸前。

沒有藏。

反而掛得更明。

梁胖子看得眼皮直跳。

“秦哨官,這是不是太招人了?”

“他們本來就是衝它來的。”

“那也不用掛這麼外頭吧?”

秦烈看向他。

“你修牆時,怕人知道牆在哪兒?”

梁胖子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杜滿倒是咧了一下嘴。

“意思是,等他們來撞。”

秦烈沒接他的話,只開始分人。

“獨眼張,帶小滿去左邊土坎。”

獨眼張皺眉:“他?”

小滿臉一下漲紅。

秦烈道:“他夜哨睡過,今天讓他先睜眼。”

小滿嘴唇動了動,最後咬牙:“是。”

“梁胖子,帶啞兵看馬和軍械。”

梁胖子鬆了一口氣。

“好,這個我擅長。”

“別讓馬受驚,也別讓東西丟。”

梁胖子拍了拍懷裡的裂盾。

“人在東西在。”

秦烈又看向田狗兒。

田狗兒下意識低頭。

“你跟我走。”

田狗兒猛地抬頭。

“我?”

“你認得他們的暗號。”

田狗兒臉色更白,卻沒退。

“認得一點。”

“夠了。”

秦烈轉頭看杜滿。

“你押兩個活口,走正路。”

杜滿眼神一沉。

“拿我當靶子?”

“嗯。”

“好。”

他竟沒有半點猶豫,一手拎起一個活口,推著往前走。

梁胖子在後頭看得直咧嘴,小聲嘀咕:“這人是真不怕死,還是早就不想活了?”

啞兵沒說話,只把一根斷槍攥得更緊。

隊伍散開後,老鴉坡安靜得厲害。

風颳過枯樹,發出嘎吱嘎吱的響。

秦烈帶著田狗兒走在正中偏後的位置,腰牌在胸前一晃一晃。

坡上沒動靜。

走到百步。

還是沒動靜。

杜滿推著兩個活口,嗓門忽然拔高。

“許戍的人,滾出來!”

聲音撞在坡上,又散開。

沒有回應。

杜滿冷笑一聲,一腳踹在斷臂活口膝彎上。

那人跪倒,疼得慘叫。

“再不出來,我先剁一個。”

坡後終於傳來聲音。

“杜滿?”

說話的人明顯一愣。

他們認識他。

杜滿也愣了一下。

秦烈眼神一冷。

廢營裡的人,許戍那邊也熟。

這說明他們挑田狗兒不是臨時起意。

這批“爛泥”裡,恐怕不止一個人的底細被人捏著。

坡後那聲音又響起。

“你不是在廢營麼?怎麼跟了黑石哨?”

杜滿拎著刀,往前走了一步。

“老子去哪兒,用你管?”

坡後的人笑了。

“犯軍就是犯軍,誰給口飯就搖尾巴。”

杜滿臉色一沉。

秦烈開口:“許戍讓你們來搶牌?”

坡後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人從枯樹後走了出來。

三十多歲,窄臉,短鬚,穿著寧朔堡舊軍襖,肩上搭著一張短弓。

他身後又出來兩人。

正好三個。

和活口說的一樣。

可秦烈沒有鬆氣。

太準了。

別人告訴你三個人,出來就正好三個人,反而有問題。

窄臉漢子看了看秦烈胸前的腰牌,眼裡貪意一閃。

“秦烈?”

“是。”

“把牌交出來,人可以走。”

梁胖子躲在後頭,聽得差點笑出來。

這話說得,比蠻子還不講理。

秦烈卻問:“許戍就這麼急?”

窄臉漢子臉色微變,很快又笑了。

“急的是你。”

“沒牌,你回不了黑石哨。”

秦烈懂了。

他們不是來殺人的。

是來拔黑石哨這口氣。

窄臉漢子抬起弓。

“黑石哨的牌,不該落到犯軍手裡。”

秦烈看著他。

“那該落到誰手裡?”

窄臉漢子笑了笑。

“死人手裡。”

話音剛落,他忽然松弦。

箭不是衝秦烈來的。

是沖田狗兒。

田狗兒臉色慘白,整個人僵在原地。

秦烈一把扯住他後領,把他拽翻。

箭擦著田狗兒頭皮飛過去,釘進地裡。

同一瞬,坡右側有黑影動了。

第四個人。

那人藏在半塌的土坎後頭,手裡是一把軍弩。

目標是秦烈胸前的腰牌。

弩機已經響了。

嗡!

秦烈只來得及側身。

弩箭擦著他左肩過去,帶起一蓬血。

可下一刻,左邊土坎後也響了一聲弓弦。

獨眼張出箭了。

他的弓是斷弓,力道不足,箭卻很準。

正中那弩手手腕。

弩手慘叫,第二支弩箭還沒上弦,整個人就從土坎後滾了出來。

小滿跟在獨眼張後頭,臉白得嚇人,卻死死抱著一塊石頭。

那弩手剛想爬起來,小滿猛地把石頭砸了下去。

砰。

砸偏了,只砸到肩。

弩手反手拔刀。

小滿嚇得往後一縮。

獨眼張罵了一句:“補啊!”

小滿眼睛一紅,撲上去抱住那人的腰,兩人一起滾進土坑裡。

另一邊,杜滿已經衝了。

他根本不管箭,拎著長刀直撲那三個軍襖漢子。

窄臉漢子沒想到他這麼瘋,第二箭只來得及射出一半,就被杜滿一刀劈在弓臂上。

弓斷。

窄臉漢子拔刀後退。

剩下兩人想夾杜滿,啞兵卻從右側衝出來,手裡斷槍橫掃,硬生生逼開一個。

梁胖子抱著盾跟在後頭,跑得氣喘如牛,一邊跑一邊喊:“別砍盾!別砍盾!這盾我還要補!”

沒人理他。

一個軍襖漢子一刀砍在盾面上,裂紋盾咔地又裂開半寸。

梁胖子臉都綠了。

“你孃的!”

他猛地往前一頂。

那人被撞得踉蹌。

啞兵抓住機會,斷槍頭扎進對方大腿。

慘叫聲起。

秦烈沒有看那邊。

他正盯著窄臉漢子。

窄臉漢子退得很快,明顯不是來死拼的。

他是來搶牌。

搶不到就走。

秦烈把田狗兒往後一推。

“趴下。”

然後他自己迎了上去。

左肩在流血,右手虎口也疼,可他的腳步沒有亂。

窄臉漢子見他逼近,忽然一揚手。

一把細灰撲面而來。

沙灰裡混著辣末。

秦烈眼睛一刺。

窄臉漢子趁機前撲,短刀直取他胸口腰牌繩。

不是殺人。

是割牌。

秦烈閉眼,側身。

刀鋒擦著胸前過去,黑鐵牌被割得一晃,卻沒斷。

秦烈左手猛地抓住對方手腕。

窄臉漢子臉色一變。

秦烈睜開眼,眼裡全是淚水和血絲。

他根本沒全躲。

就是等這一下。

短斧從右手翻出,斧背砸在窄臉漢子下巴上。

咔。

窄臉漢子整個人仰倒在地,牙都飛出兩顆。

秦烈一腳踩住他的胸口,斧刃壓在喉嚨上。

“誰讓你割牌,不讓你殺我?”

窄臉漢子嘴裡全是血,還想笑。

秦烈腳下加力。

肋骨響了一聲。

窄臉漢子的笑立刻變成了悶哼。

“說。”

窄臉漢子喘著氣。

“許……許哨官。”

“為什麼不殺我?”

“殺你……顧都司會追。”

“搶牌呢?”

“牌丟了……你就是逃卒。”

秦烈明白了。

殺人是大事。

搶牌不是。

只要黑石代牌沒了,他帶著廢營九人回不到黑石哨,也回不了寧朔堡。

到時候許戍隨便遞一道文書,就能把他們按成畏罪逃亡。

好手段。

不殺人,卻比殺人更毒。

那邊的打鬥也結束了。

小滿滿臉是土,坐在弩手身上,雙手還死死按著對方手腕,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獨眼張走過去,一腳踢開弩手的刀。

“行了,人都讓你壓扁了。”

小滿這才鬆手,忽然趴到一邊乾嘔。

獨眼張沒有笑。

只把那把軍弩撿起來,遞到他面前。

“拿著。”

小滿抬頭。

“我?”

“你抓的。”

小滿怔住。

好一會兒,他伸手接過軍弩。

那東西比他想的沉。

沉得他手腕都往下一墜。

杜滿拖著兩個被砍翻的人回來,身上又多了一道口子,卻像沒感覺。

梁胖子抱著徹底裂開的盾,滿臉心疼。

“這盾廢了。”

秦烈看了他一眼。

“人沒廢就行。”

梁胖子一愣,低頭摸了摸自己身上。

沒傷。

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也是。”

秦烈把四個活口全捆了。

加上死人溝兩個,六個。

他看向眾人。

“現在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了?”

沒人說話。

秦烈扯下胸前黑鐵腰牌,舉起來。

風沙打在牌上,發出細碎的響。

“不是我一個人的命。”

“是黑石哨的命。”

他把腰牌重新掛好。

“從今日起,牌在,我在。”

杜滿看著他,忽然道:“牌不在呢?”

秦烈看了他一眼。

“那就搶回來。”

杜滿笑了。

獨眼張也笑了一聲。

笑聲很短,卻比剛才多了點別的東西。

隊伍重新上路。

這一次,沒人再像剛出寧朔堡時那樣散。

田狗兒牽馬走在中間,小滿抱著軍弩,獨眼張在左,啞兵在右,杜滿押著活口,梁胖子揹著破盾和斷槍桿,嘴裡還在嘟囔怎麼補。

傍晚時,黑石哨終於出現在風沙裡。

破牆,矮門,燒黑的谷口。

趙麻子站在牆頭,手裡拎著刀。

猴三探出半個腦袋,一眼看見秦烈身後的九個人和六個活口,嘴巴慢慢張大。

“你不是去領人麼?”

“怎麼還順手撿了一串?”

秦烈勒住馬,抬頭看向破堡門。

“開門。”

趙麻子盯著他胸前的腰牌,又看了看那群灰頭土臉的廢兵。

半晌,他咧嘴一笑。

“黑石哨,還真歸你了?”

秦烈翻身下馬。

“暫歸。”

“多久?”

“三日。”

猴三剛要說話,秦烈已經邁進堡門。

“所以今晚不睡。”

他回頭看向所有人。

“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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