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是逃兵(1 / 1)
起得急。
灰馬的蹄印一路往北,偏得很怪。
不是直奔蠻線。
真要投蠻子,路會走得更開,越往北越寬,跑起來也快。田狗兒走的卻是一條斜線,馬蹄踩得深一腳淺一腳,像是在繞什麼地方。
秦烈盯著地上的印子看了片刻。
“他怕。”
杜滿冷著臉:“怕還跑?”
秦烈翻身下馬,蹲下摸了摸地上的馬糞。
還熱。
“怕我們,也怕等他的人。”
梁胖子抱著一捆斷槍桿,聽得後背發涼。
“秦哨官,這小子不會真把咱賣了吧?”
“還沒賣。”
秦烈起身,看向北邊那片低矮荒坡。
“他要先把馬和軍械送過去。”
獨眼張揹著斷弓,往那方向看了一眼。
“前頭有條幹溝。”
“叫什麼?”
“死人溝。”
梁胖子臉上的肉一抖。
“這名字就非得這麼晦氣?”
獨眼張道:“以前埋過疫死的馬。”
秦烈把韁繩一扯。
“走。”
杜滿立刻跟上。
小滿也要追,被秦烈看了一眼。
“你留下。”
小滿臉一白。
“我……我能跑。”
“你看住車。”
秦烈指了指身後那幾匹馱著破甲舊刀的馬。
“少一件東西,回去你站第一夜哨。”
小滿嘴唇動了動,終於咬牙點頭。
“是。”
秦烈又看向獨眼張。
“你帶他們慢走,別停,遇事先找石頭背風。”
獨眼張愣了一下。
“你信我?”
“你是弓手,眼睛還剩一隻,總比他們多半隻。”
獨眼張乾瘦的臉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還是想罵。
“成。”
秦烈帶走了三個人。
杜滿,梁胖子,啞兵。
梁胖子一聽自己也要去,臉都垮了。
“秦哨官,我就是修東西的。”
“會修馬鞍?”
“會。”
“那匹馬不能丟。”
梁胖子閉嘴了。
死人溝離路不遠。
可真靠近以後,才發現這地方藏得陰。
兩邊荒坡不高,卻正好擋風,溝底乾裂,散著一層白花花的舊骨頭,有馬的,也有人不知道什麼牲口的。風從溝口鑽進去,嗚嗚地響,像有人在裡頭哭。
秦烈沒有直接下溝。
他伏在坡後,看向下面。
灰馬就在溝底。
它被拴在一截枯樹根上,背上的舊甲和斷槍桿還在,只是外頭蓋了一塊灰布。
田狗兒跪在馬旁邊。
對面站著兩個人。
不是蠻子。
穿的是寧朔堡舊軍襖,帽簷壓得低,腰間挎短刀。
其中一個正抬手抽田狗兒耳光。
啪。
聲音被風捲開,仍然清楚。
“誰讓你帶這麼多人的?”
田狗兒縮著脖子,聲音抖得厲害。
“我沒辦法!他看得緊,我只能半路跑!”
“腰牌呢?”
“沒……沒拿到。”
那人又是一腳踹過去。
田狗兒滾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廢物!”
另一個人冷聲道:“別打死了,東西先帶走。”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
“許哨官說了,黑石哨那塊代牌不能讓姓秦的帶回去。沒有牌,他就是逃犯。”
坡上,梁胖子倒吸一口涼氣。
“又是許戍?”
杜滿眼神一沉,手已經摸上刀柄。
秦烈沒動。
許戍動得比他想的快。
這不是臨時起意。
從他接下黑石牌那一刻起,那條狗就已經盯上了這塊牌。
秦烈視線落在田狗兒身上。
田狗兒趴在地上,手指抓著泥,肩膀一直抖。
那不是演的。
是真怕。
他不是許戍的人。
準確說,他連許戍的狗都算不上。
他只是被人拿孃親拴住的一根繩。
溝底那人已經去解馬繩。
“走。”
秦烈低聲道。
杜滿一怔。
“現在?”
“現在。”
話落,秦烈已經從坡後滑了下去。
不是衝,是貼著坡面借沙石往下落。
動靜很輕。
可溝底那兩人也不是蠢貨,其中一人剛解開馬繩,猛地抬頭。
“誰!”
嗖。
一截斷槍桿先飛了下去。
不是秦烈扔的。
是啞兵。
他人悶,手卻準,半截槍桿旋著砸下,正中那人抬起的小臂。
咔的一聲。
那人慘叫,短刀脫手。
杜滿跟著撲下去,像一塊黑石砸進溝底,落地時腳下踉蹌了一下,卻立刻穩住,長刀斜劈。
第二個軍襖漢子反應很快,拔刀格住。
當!
火星一閃。
杜滿力氣大,可對方也不弱,兩人一碰就各退半步。
秦烈這時候到了。
他沒搶杜滿的刀口,而是直接衝向灰馬。
那斷臂漢子還想扯馬韁逃,秦烈一腳踩住拖在地上的繩頭,短斧從腰後翻出,斧背砸在對方膝蓋上。
那人膝彎一軟,跪了下去。
秦烈反手扣住他後頸,把人狠狠按進泥裡。
“別動。”
那人還想掙,臉剛側過來,冰冷的斧刃已經貼到他耳後。
他立刻僵住。
另一邊,杜滿和那軍襖漢子還在拼。
杜滿打法兇,刀刀衝命去。
可他太急。
第三刀劈空,腰側露了半寸。
那軍襖漢子眼裡一狠,短刀貼著杜滿肋下鑽進去。
秦烈剛要提醒,已經晚了半拍。
偏偏這時,一團灰影撞了上去。
梁胖子。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連滾帶爬下了溝,懷裡還抱著那面裂紋盾。
短刀紮在盾上,咔地卡住。
梁胖子整個人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都白了,卻死死抱著盾不撒手。
“杜滿!”
杜滿眼神一變,長刀橫掃。
噗。
軍襖漢子小腹中刀,踉蹌後退。
還沒退兩步,啞兵已經到了他身後。
啞兵沒有刀。
他手裡握著一根斷槍頭,從後面扎進了那人腿窩。
軍襖漢子撲通跪地。
杜滿一步上前,刀背砸在他後腦。
人倒了。
溝裡只剩風聲。
梁胖子抱著盾,大口喘氣。
“孃的……孃的……我說了我就是修東西的……”
杜滿看了他一眼。
“你擋得不差。”
梁胖子愣了愣。
“啊?”
杜滿沒再說,彎腰把那軍襖漢子的刀踢開。
秦烈把兩個活口捆了。
田狗兒還趴在地上,臉上全是泥和血,連抬頭都不敢。
杜滿一把揪住他的領子。
“逃兵。”
田狗兒嚇得嘴唇發青。
“我不是!我不是要投蠻子!”
杜滿冷笑。
“那你偷馬?”
田狗兒眼淚一下下來了。
“我娘在他們手裡。”
溝裡安靜了一瞬。
梁胖子臉上的怒氣也僵住了。
田狗兒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塊布。
布上有血。
還有半截灰白的頭髮。
“他們說……我不把黑石哨的牌子偷出來,就把我娘扔到城外亂葬溝。”
“我沒拿到牌子,只能牽馬出來。”
“我想著把馬給他們,先拖一拖……”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我知道我該死。”
杜滿抓著他衣領的手緊了緊。
“你該死。”
田狗兒閉上眼。
沒躲。
秦烈走過來。
他看著田狗兒,半晌沒說話。
田狗兒跪在地上,額頭磕進泥裡。
“秦哨官,我不求活。”
“你要殺就殺。”
“只求你……若有一天進城,能不能給我娘收個屍。”
風吹過溝底。
秦烈低頭看著他。
他想起秦霜。
想起砍頭臺下那句“我在這兒等你”。
人在邊關,有時候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死了以後,身後那個人沒人管。
秦烈忽然問:“你娘在哪兒?”
田狗兒愣住。
“城西,柳巷後頭,許家舊院。”
秦烈看向那兩個軍襖漢子。
斷臂那個臉色變了變。
秦烈捕到了。
“看來沒撒謊。”
他蹲下,從田狗兒手裡拿過那塊血布,看了一眼。
“起來。”
田狗兒沒敢動。
“我說,起來。”
田狗兒這才抬頭,眼睛裡全是茫然。
杜滿皺眉:“不殺?”
秦烈道:“偷馬,逃隊,按軍規該斬。”
田狗兒臉色一白。
秦烈繼續道:“但他還沒把東西交出去,也沒帶人來截我們。”
杜滿冷聲道:“差一點就是差一點?”
“差一點,所以先記著。”
秦烈看著田狗兒。
“到黑石哨,第一夜哨你站。”
“再逃,我親手砍你。”
田狗兒怔怔看著他。
好一會兒,他猛地磕頭。
“是!”
秦烈沒讓他繼續磕,轉頭看向梁胖子。
“馬鞍壞了沒?”
梁胖子爬起來,趕緊去看灰馬。
“繩勒鬆了,鞍帶斷了一根,能補。”
“多久?”
“半炷香。”
“補。”
梁胖子立刻從懷裡摸出鐵片和麻繩,蹲下忙活。
秦烈又看向杜滿。
“審。”
杜滿眼神一亮。
他拎起一個活口,拖到枯樹根旁邊。
那人嘴硬,剛想罵,杜滿一拳砸在他胃上。
人頓時弓成蝦。
杜滿貼近他耳邊,聲音低得像刀磨石頭。
“我兄弟的藥,是隊正搶的。”
“我沒砍死他。”
“這事我一直後悔。”
那人臉色頓時白了。
沒用多久,他就吐了。
許戍的人先動了。
他們原本要在半路劫秦烈,搶黑石代牌,再把那九個廢兵全部按成逃卒。
田狗兒不是主謀。
他只是被他們拽出來探路的一根線。
秦烈聽完,眼神冷了下來。
“半路還有人?”
那活口哆嗦著點頭。
“有……有三個人,在老鴉坡等信。”
杜滿看向秦烈。
“殺過去?”
秦烈搖頭。
“回隊。”
“他們等不到信,會自己急。”
“急了就會動。”
梁胖子剛好把鞍帶勒緊,拍了拍灰馬脖子。
“能走了。”
秦烈翻身上馬。
田狗兒沒敢騎,只牽著韁繩跟在後頭。
他低著頭,背比剛才彎得更厲害,卻不再像要跑。
出了死人溝,遠遠能看見獨眼張他們停在一片石坡後。
沒有亂。
也沒有丟東西。
小滿看見田狗兒回來,先是一喜,又趕緊繃住臉。
獨眼張目光落在兩個被捆的活口身上。
“追著人了?”
秦烈道:“不是逃兵。”
田狗兒眼眶一紅。
杜滿冷哼。
“暫時不是。”
秦烈看向眾人。
“從現在起,路上不再是趕路。”
他抬手指向前方。
“有人在老鴉坡等我們。”
“他們想搶牌,搶馬,搶你們的命。”
九個廢兵臉色都變了。
梁胖子抱緊那面裂盾。
獨眼張慢慢取下斷弓。
杜滿咧嘴,眼裡終於有了點活氣。
秦烈把黑鐵腰牌從懷裡取出來,掛在胸前。
“他們要黑石哨的牌。”
“那就讓他們自己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