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挑爛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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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廢營,離正營不遠。

可一走過去,味兒就不一樣了。

正營那邊有號角,有操練聲,有鐵甲碰撞,有馬嘶。廢營這邊只有風吹破布的聲音,幾排矮棚歪歪斜斜搭著,棚頂稻草缺了一塊又一塊,地上全是泥水和爛草。

門口兩個守卒靠著木樁曬太陽。

看見秦烈過來,其中一個抬了抬眼。

“幹什麼的?”

引路小卒剛想開口,秦烈已經把懷裡的黑鐵腰牌亮了出來。

黑石。

代。

那守卒本來還懶著,一看這兩個字,眼神變了一下。

不是敬,是稀奇。

“喲,黑石哨。”

另一個守卒也湊過來看,咧嘴笑了。

“還真有人接這破牌子?”

秦烈沒理他。

“廢營十二個兵,在裡面?”

“在。”

守卒往後面一指。

“不過先說好,人給你帶走,出了這門,死活不歸我們管。”

“嗯。”

“裡頭有瘸的,有啞的,有偷糧的,有臨陣尿褲子的,還有一個差點砍了隊正的。”

守卒說到這兒,笑得更開。

“你要真缺人,也別挑了,全拉走。反正都一樣,爛泥扶不上牆。”

秦烈收起腰牌。

“爛泥也能堵牆。”

守卒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秦烈已經邁進門去。

廢營裡的人聽見動靜,陸續抬頭。

十二個人,散在棚子底下。

有的躺著,有的蹲著,有的靠著柱子曬太陽,還有兩個正為了半塊幹餅互相瞪眼。

他們身上穿的都是舊軍服,補丁壓補丁,髒得分不出原色。刀甲更不用說,有人連刀都沒有,只腰裡插了根木棍。

引路小卒捏著鼻子,小聲道:“秦爺,您慢點挑,這幫人不好招惹。”

秦烈沒說話。

他目光從十二個人身上掃過。

看臉沒用。

看手。

看腳。

看背。

看人聽見腳步聲時先護哪裡。

有人護肚子,說明常捱餓。

有人護懷裡,說明藏東西。

有人腳尖一直朝門,說明隨時想跑。

最靠邊那個老兵,頭髮白了一半,左臉一道舊疤從眉骨劃到嘴角,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卻把一把斷弓橫在膝上,手指搭著弓弦,沒松。

秦烈先看他。

“會射?”

老兵掀了掀眼皮。

“射過。”

“射中過人?”

“中過。”

“為什麼在這兒?”

“瞎了一隻眼,隊裡嫌我礙事。”

秦烈看他那隻壞眼。

眼球渾濁,確實廢了。

但另一隻眼很穩。

秦烈點頭。

“跟我走。”

老兵愣了一下。

旁邊一個瘦猴樣的兵嗤笑出聲。

“獨眼張,你也有人要啊?”

老兵沒動,只看著秦烈。

“黑石哨?”

“嗯。”

“糧呢?”

“沒有。”

“甲呢?”

“破的。”

“那你要我幹什麼?”

秦烈道:“射人。”

獨眼張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行。”

他拿起斷弓,站了起來。

秦烈繼續往前。

第二個是個胖子。

說胖也不準,是骨架大,肚子虛鼓,臉色發黃,像是久餓後又水腫了。他蹲在棚角,正用一截鐵片刮一隻破靴底,動作很細。

秦烈停在他面前。

“會修東西?”

胖子手一頓,沒抬頭。

“會一點。”

“車輪會不會?”

“會。”

“弓弦會不會?”

“能接。”

“馬鞍?”

“能補。”

“牆呢?”

胖子終於抬眼。

“土牆還是石牆?”

秦烈看著他。

“都要。”

胖子把鐵片往靴筒裡一插。

“那得管飯。”

旁邊有人笑罵:“梁胖子,你都偷軍靴偷到廢營來了,還管飯?”

胖子沒惱,只把那隻破靴往身後一藏。

秦烈道:“偷同袍東西,剁手。”

胖子臉上的肉一僵。

秦烈又道:“給黑石哨修牆,吃飯。”

胖子眨了眨眼。

“吃幾頓?”

“幹多少,吃多少。”

胖子立刻站起來。

“我去。”

引路小卒看得眼皮直跳。

這才兩個人,一個獨眼,一個偷靴的。

他忍不住低聲道:“秦爺,這種人……”

秦烈沒回頭。

“正經好兵,會被扔這兒?”

小卒閉嘴了。

第三個更麻煩。

那人靠在柱子上,懷裡抱著一把缺口刀,三十來歲,眼窩很深,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秦烈剛靠近,他手裡的刀就抬了一寸。

不是嚇唬。

是真準備砍。

守卒在門外喊了一聲:“那個叫杜滿,前幾天差點剁了隊正,秦哨官,你小心點。”

秦烈站在三步外。

“為什麼砍隊正?”

杜滿不吭聲。

“說。”

杜滿眼皮抬了一下,聲音很啞。

“他搶我兄弟的藥。”

秦烈看著他。

“你兄弟呢?”

“死了。”

“隊正呢?”

“沒死。”

杜滿說到這裡,眼裡才有點火。

“可惜。”

廢營裡一下安靜了。

秦烈走近一步。

杜滿手裡的刀也抬高一分。

引路小卒嚇得往後退。

秦烈卻沒停。

“到黑石哨,刀只能衝外。”

杜滿盯著他。

“外頭是誰?”

“蠻子。”

“裡面呢?”

“誰搶同袍藥糧,誰也是敵人。”

杜滿那雙死灰一樣的眼睛,終於動了一下。

“你說了算?”

秦烈亮了亮腰牌。

“現在算三天。”

杜滿咧開嘴。

“那我跟你三天。”

“夠了。”

秦烈轉身。

後面幾個,秦烈挑得更快。

一個姓田的矮個馬伕,手心全是韁繩磨出來的繭,說自己只會餵馬,不會打仗。

秦烈要了。

一個啞巴,別人說他臨陣嚇啞了,秦烈卻看見他手臂上三道舊刀傷都在正面。

也要了。

最後是小滿。

十六七歲,臉嫩得像沒長開,聽說夜裡站哨睡著,害一整隊挨罰。

秦烈問:“還敢站哨麼?”

小滿臉白了。

半天才憋出一個字:“敢。”

“要了。”

又有三個,秦烈沒細問。

一個能扛東西,一個腿腳還穩,一個手上有老繭,至少不像第一天就會倒。

十二個人,他挑了九個。

剩下三個,秦烈沒要。

一個腳筋壞了,走十步都發顫。

一個眼神太活,秦烈問話時一直看他腰牌,不看人。

最後一個看起來最老實,低著頭,手也乾淨。

秦烈反而沒要。

那人抬頭,有些急。

“為什麼不要我?”

秦烈看著他。

“你太乾淨了。”

那人愣住。

秦烈沒再解釋。

廢營這種地方,真乾淨的人,要麼有人照顧,要麼有人養著。

哪一種,都不適合帶回黑石哨。

門口守卒也沒想到秦烈真挑,還挑得這麼快,臉上的笑少了些。

“秦哨官,就這九個?”

“嗯。”

“領走之前,按個手印。死在路上,別賴廢營。”

守卒拿出一張舊冊子,攤在木樁上。

秦烈掃了一眼。

冊子上名字後頭寫得很難聽。

獨眼張:廢弓手。

梁胖子:竊靴偷糧。

杜滿:傷官不服管。

田狗兒:畏戰馬伕。

小滿:夜哨睡誤。

啞巴沒有名,冊子上只寫了兩個字:啞兵。

秦烈拿起筆,在冊子旁邊補了一行。

黑石哨暫收。

然後按上手印。

守卒看見那血印,忍不住道:“秦哨官,這些人可不聽話。”

秦烈把筆放下。

“不聽話,就打到聽話。”

“打不聽呢?”

“埋了。”

九個人聽見這話,臉色各異。

有人低頭,有人咧嘴,有人眼裡露出一點不服。

秦烈轉身看他們。

“我只說一遍。”

“到黑石哨,沒好飯,沒好甲,沒安生日子。”

“想逃,現在就滾。”

沒人動。

秦烈等了三息。

還是沒人動。

他點了點頭。

“出了這門再逃,按逃兵辦。”

杜滿抱著刀,冷笑一聲。

“你有幾個人,殺得完麼?”

秦烈看向他。

“殺第一個就夠。”

杜滿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獨眼張背起斷弓,第一個走到秦烈身後。

梁胖子左右看了看,也跟了上來,還順手把那隻破靴塞進懷裡。

秦烈看見了。

“放下。”

梁胖子動作一僵。

“這靴底還能補。”

“是不是你的?”

“不是。”

“放下。”

梁胖子臉上肉疼得厲害,最後還是把靴子放回地上。

秦烈道:“想要,拿工換。”

梁胖子嚥了口唾沫。

“幾天工?”

“一天。”

他眼睛一亮。

“成!”

引路小卒看得發怔。

他忽然覺得,這幫爛泥好像真被人捏了一把。

出了廢營,外頭日頭更毒。

九個人跟在秦烈後面,歪歪扭扭,不像兵,像一串剛從泥坑裡撈出來的破麻袋。

校場邊有正兵看見,立刻笑出聲。

“黑石哨收破爛了!”

“犯軍帶廢兵,正好!”

“別走快了,散架!”

笑聲一陣接一陣。

小滿臉漲紅,低下頭。

田狗兒縮著脖子,只往馬棚方向瞟。

杜滿握刀的手緊了緊。

秦烈沒回頭。

“誰動手,滾回廢營。”

杜滿咬了咬牙,終究沒拔刀。

走到軍械庫時,庫門前的管事已經等著了。

那人斜眼看了看秦烈身後這幫人,扔出一串鑰匙。

“都司有令,黑石哨可取舊甲舊刀。”

他把“舊”字咬得很重。

庫門開啟,一股鐵鏽味撲出來。

裡面堆著的全是淘汰下來的破爛。

捲刃刀,裂紋盾,斷槍桿,缺環甲。

梁胖子一進去,眼睛卻亮了。

他撲到一堆破甲前,翻了幾下,嘴裡嘟囔:“這個能接,這個扣還能用,這面盾裂得不深,補塊木板還能擋箭……”

獨眼張也在一堆斷弓裡挑出兩把,試了試弓臂。

杜滿拿起一把寬背刀,揮了一下,皺眉。

“輕了。”

秦烈從角落裡抽出一把缺口長刀,丟給他。

杜滿接住,手腕一沉。

這回沒說話。

秦烈掃了一圈。

“每人一刀,一件能遮胸口的甲。”

“能背的多背。”

庫管事冷笑:“秦哨官,這些都是報廢軍械,拿多了也沒用。”

秦烈把一捆斷槍桿扛起來。

“燒火也行。”

庫管事臉上的笑僵住。

半個時辰後,九個廢兵從軍械庫出來時,身上都多了東西。

不像兵。

但至少不像空手等死的人。

秦烈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

“去黑石哨。”

隊伍剛出寧朔堡西門,田狗兒忽然湊到梁胖子旁邊,小聲道:“真沒糧?”

梁胖子瞪他:“你問我?”

“沒糧,還去?”

梁胖子摸了摸懷裡那枚剛撿來的斷甲扣。

“廢營也沒糧。”

田狗兒不說話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寧朔堡。

城門正在慢慢合上。

那一眼很快。

卻被秦烈看見了。

秦烈沒吭聲,只拉了拉韁繩。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沙,打在臉上生疼。

黑石哨還在二十里外。

他們身後,是寧朔堡。

他們前頭,是破牆、餓肚子,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蠻騎。

走出三里地後,隊伍後面忽然一亂。

小滿驚聲喊道:“田狗兒呢?”

眾人猛地回頭。

剛才還牽著馱馬的矮個馬伕,不見了。

那匹馱著舊甲和斷槍桿的灰馬,也不見了。

梁胖子臉色一白。

“他跑了!”

杜滿立刻罵了一聲,拔刀就要追。

秦烈卻勒住馬,盯著地上那串往西北偏出去的馬蹄印。

半晌,他開口。

“不用追。”

眾人一愣。

秦烈抬頭,看向遠處被風沙遮住的荒坡。

“他不是跑回寧朔堡。”

“他往北去了。”

獨眼張臉色變了變。

北邊,是蠻騎常走的荒線。

秦烈眼神冷了下來。

“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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