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半個時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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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天已經大亮了。

風沒停,吹過長廊,把簷角下那幾面舊旗吹得啪啪作響。

韓嶽走在前頭,腳步很快。

秦烈跟在後頭,一隻手按著左臂傷口,臉上沒什麼表情。斷馬坡那一夜打下來,他身上沒有一處不疼,肩背像被鐵錘碾過,右手虎口重新裂開,血把纏布都浸硬了。

可他走得很穩。

韓嶽快到刑房門口時,忽然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真有法子?”

“有。”

“什麼法子?”

秦烈抬眼,看向前面那扇黑沉沉的木門。

“讓他知道,烏圖不要他了。”

韓嶽腳步一頓。

還沒等他說話,門已經被守卒推開。

一股冷潮味撲出來,混著血味和黴味,像是多年沒見過太陽。

周成禮被綁在刑架上。

他身上的官袍早皺得不成樣子,髮髻散了半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韓嶽的人顯然已經給過他顏色,可下手不重,沒傷筋骨,只讓他明白這裡不是講理的地方。

一見秦烈進來,周成禮眼皮猛地一跳。

“怎麼又是你?”

秦烈沒答。

他拖過一把椅子,擺到周成禮對面,坐下。

不急,不慢。

像不是進刑房,是來談買賣。

韓嶽站在門邊,抱著胳膊沒動。

秦烈看著周成禮,第一句話就很平。

“周成禮,烏圖已經不要你了。”

周成禮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放屁。”

“錯。”

秦烈往前傾了半寸。

“他第一眼看的是路,第二眼看的是車。”

“第三眼,才看你。”

周成禮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秦烈繼續道:“他試路,壓箭,拆車,燒口子,哪一道令都不是救你。”

“你不是他要救的人。”

“你是他怕留下的嘴。”

刑房裡安靜下來。

牆上油燈燒得很低,火苗偶爾一顫。

周成禮喉結滾了滾,臉上的硬氣還在,卻已經沒剛才那麼穩。

“你詐我。”

“用不著。”秦烈說,“你自己心裡清楚。”

他抬手,指了指周成禮身上的官袍。

“你是監糧官。你最懂賬。”

“一個人還有沒有用,不看嘴上說什麼,看別人願意花多少本錢救他。”

“烏圖在斷馬坡上折了人,折了馬,折了兩波衝陣,也沒換你。”

秦烈盯著他。

“你現在值不了一匹馬。”

周成禮嘴角還想硬撐,喉嚨卻先滾了一下。

他是管糧的。

最懂一匹馬、一袋糧、一條命在邊關值多少。

秦烈這句話,不是罵他。

是把他這條命重新過了一遍秤。

這句話比刀還狠。

周成禮臉色一下白了。

韓嶽站在門邊,眼神也變了。

他這時候才明白,秦烈不是來嚇人的。

他是在一點點拆周成禮心裡那桿秤。

周成禮嘴唇動了動,忽然冷笑。

“我就算沒用了,也輪不到你活。”

“你以為你贏了?”

“你不過是個犯軍。今日顧魁用你,明日也能把你扔回黑石哨等死。”

秦烈點了點頭。

“所以我才坐在這兒。”

周成禮一怔。

秦烈道:“我想活,你也想活。”

“區別是,我手裡還有你。”

“你手裡,只剩下一張嘴。”

周成禮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秦烈沒有再逼,反而往後靠了靠。

“我不問大魚。”

“你也未必知道。”

周成禮眼神微動。

秦烈捕到了這一下。

“我只問一個夠用的。”

“這次糧車、震雷餅、火油罐、告急箭,誰給你蓋的最後一道押籤?”

周成禮沒說話。

秦烈也不催,只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漏刻。

水已經滴下一小截。

半個時辰不多。

他忽然起身。

韓嶽皺眉:“不問了?”

“問完了。”

秦烈走到門口,伸手去拉門。

周成禮猛地抬頭。

“你什麼意思?”

秦烈沒回頭。

“你不說,我就告訴顧都司,你這張嘴已經廢了。”

“都司親衛審不出,軍法司也能審。”

“審不出名字,就審你的手。”

他頓了頓。

“你這隻蓋押籤的手,應該很值錢。”

周成禮臉色徹底變了。

他不怕死。

至少他一直以為自己不怕。

可他怕變成一攤爛肉,被人一寸寸拆開。

更怕秦烈真不問了。

不問,就說明他沒有價了。

“等等!”

秦烈停住。

周成禮胸口起伏,額頭汗珠一顆顆往下滾。

“我只說一次。”

秦烈轉身。

周成禮盯著他,聲音壓得極低。

“許戍。”

韓嶽眼神一冷。

“寧朔堡那個許戍?”

周成禮沒看他,算是認了。

秦烈沒有追問他上頭還有誰。

眼下夠了。

黑石哨這一口飯,是許戍想斷。

“糧車呢?”

“他借黑石哨的名義調的。”周成禮聲音發啞,“火油、震雷餅,也混在補給裡。”

“賬上怎麼寫?”

“急補。”

秦烈笑了一下。

那笑沒什麼溫度。

“給黑石哨送急補,送的是火油和震雷餅。”

周成禮咬著牙,沒說話。

秦烈又問:“糧呢?”

周成禮臉色又白了一層。

這次,他沉默得更久。

韓嶽剛要上前,秦烈抬手攔住。

“黑石哨那邊沒糧。”

“許戍手裡有。”

“對麼?”

周成禮閉了閉眼。

“我不知道糧在哪。”

秦烈盯著他。

周成禮急了:“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想讓黑石哨活過三天。”

“為什麼?”

周成禮喉結滾了一下。

“黑石哨活著,斷馬坡這場功,就落不到該落的人手裡。”

韓嶽臉色沉了下去。

秦烈卻沒有再問。

夠了。

黑石哨沒糧。

許戍有糧。

許戍還想讓黑石哨死。

對秦烈來說,這比一堆官名有用。

他把桌上的紙推過去。

“寫。”

周成禮一愣。

“寫什麼?”

“許戍調糧車,火油和震雷餅混進補給,黑石哨三日斷糧。”

秦烈頓了頓。

“寫完,按手印。”

周成禮握筆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墨滴在紙上,暈成一團黑。

他寫得很慢,像每一個字都在割肉。

秦烈沒催。

韓嶽也沒催。

一張紙寫完,周成禮按下手印,整個人像被抽空了,癱在刑架上。

秦烈拿起供紙,掃了一眼,遞給韓嶽。

“半個時辰沒到。”

韓嶽看了他一眼。

這回眼神不一樣了。

“你這人,真不像犯軍。”

秦烈把門拉開。

“像不像不重要。”

“能活就行。”

兩人重新回到前堂時,顧魁還站在沙盤前。

沙盤上,斷馬坡那一線還插著幾枚木籤。

韓嶽把供紙遞上去。

顧魁接過,只看了一遍,手指便在“許戍”兩個字上停住。

前堂裡安靜了一瞬。

顧魁抬眼。

“許戍。”

韓嶽抱拳。

“人在寧朔堡。”

“先別驚他。”

韓嶽一怔。

顧魁把供紙折起,塞進袖裡。

“蛇露了頭,不急著砍。”

“先看他還往哪兒鑽。”

韓嶽沉聲道:“明白。”

顧魁這才看向秦烈。

“你要的東西,我給。”

前堂裡安靜下來。

秦烈沒說話。

顧魁從腰間解下一塊黑鐵腰牌,丟了過去。

秦烈抬手接住。

腰牌不大,卻沉。

正面刻著兩個字。

黑石。

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代”字。

顧魁道:“黑石哨暫歸你管。”

前堂裡有人臉色變了。

“都司,犯軍掌哨,恐怕不合規矩。”

顧魁看都沒看那人。

“規矩能守住斷馬坡?”

那人閉嘴了。

顧魁繼續道:“黑石哨現有人等,暫編一伍。原犯軍身份先押著,不許旁人擅動。”

秦烈握著腰牌,掌心被邊角硌得發疼。

“糧呢?”

顧魁看了他一眼。

“沒有。”

秦烈抬頭。

顧魁聲音很平。

“寧朔堡也缺糧。”

“我能給你名分,保你的人。”

“但飯,你自己找。”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

“這牌,只替你擋三天。”

“三天內,黑石哨若還有火,有糧,有人守牆,這牌就繼續掛在你腰上。”

“三天後,你若養不活他們,牌我收回。”

顧魁看著他。

“到時候,你和那幫犯軍,是死是活,都按軍法算。”

秦烈聽懂了。

這是賞。

也是坑。

有了軍牌,他就不是隨便能被人捏死的犯軍。

可沒有糧,黑石哨那幫人照樣會餓死。

顧魁又道:“城西廢營裡,還有一批沒人要的兵。”

“殘的,逃過的,偷過糧的,砍過上官的。”

“正經營裡嫌晦氣,廢營裡嫌費飯。”

“你若敢收,帶走。”

秦烈抬眼。

“多少?”

“十二個。”

“糧呢?”

“沒有。”

“甲呢?”

“破的。”

“刀呢?”

“自己挑剩下的。”

秦烈看著顧魁。

顧魁也看著他。

半晌,秦烈把腰牌收進懷裡。

“成。”

有人忍不住開口。

“秦烈,你可想清楚了。那些人不是兵,是爛泥。你把他們帶回黑石哨,只會多十幾張吃飯的嘴。”

秦烈轉頭看了他一眼。

“爛泥也能堵牆。”

那人被噎了一下。

顧魁忽然笑了。

很短的一聲。

“韓嶽回來之前,你先去廢營挑人。”

他朝門外一指。

“記住,三天。”

“三天後,黑石哨若還是死哨,我親自摘你的牌。”

秦烈握緊懷裡的黑鐵牌,轉身往外走。

門外日頭已經升高。

寧朔堡校場上,號角聲一陣接一陣。

遠處,有人正在搬糧袋,也有人押著犯兵往西邊走。

秦烈看了一眼那方向。

風從城牆上壓下來,吹得他身上血衣發硬。

他想起黑石哨那堵破牆,想起趙麻子,猴三,週三指,老陳頭,還有那幾匹搶回來的馬。

以前他們是等死的人。

從今天開始,不是了。

秦烈把腰牌往懷裡一塞,邁下臺階。

旁邊引路的小卒一愣。

“秦哨官,去哪兒?”

秦烈看向城西。

那邊沒有號角,沒有操練聲,只有幾排歪棚子壓在風裡,像一堆沒人要的爛骨頭。

正經兵,他要不到。

正經糧,也沒人給。

那就從爛泥裡挑。

從廢鐵裡撿。

從沒人要的命裡,捏一支能咬人的伍。

秦烈抬腳往城西走。

“去廢營。”

小卒忙問:“挑兵?”

秦烈沒回頭。

“挑幾把還能砍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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