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追狗(1 / 1)
鄧七走得不慢。
猴三和田狗兒追出黑石哨不到三里,就看見了第一處蹄印。
兩道。
一深一淺。
深的是馬,淺的是人。
田狗兒蹲在地上,手指摸過碎土,臉色比剛才在馬棚邊還難看。
“他沒騎多久。”
猴三喘著氣,往前頭看。
“啥意思?”
“馬腿傷了。”
田狗兒指著其中一道蹄印。
“前右蹄落得輕,後左蹄拖了一點。昨晚火場裡搶出來的馬,八成也傷了。他不敢一直騎,騎快了馬會廢。”
猴三眼睛一亮。
“那追得上?”
“能。”
田狗兒站起來,背上的傷口又滲了血。
猴三看了一眼。
“你行不行?”
田狗兒沒回答,只往前走。
猴三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這條路不是正道。
鄧七走得很刁,繞過大路,專挑碎石灘和淺溝走。換成旁人,早被蹄印繞暈了。可田狗兒像換了個人,眼睛一直盯著地面,哪裡有馬蹄刮開的白茬,哪裡有草葉被壓折,哪裡有石子翻了新面,他都能看出來。
猴三跟在後頭,第一次沒碎嘴。
走出五里,前面出現一片矮坡。
田狗兒忽然抬手。
猴三立刻伏下。
坡後,有馬喘聲。
很低。
還有人罵了一句。
“廢畜生,再走兩裡就到地方了。”
猴三眼珠動了動,貼著坡邊探頭。
坡下,鄧七正蹲在一匹黑馬旁邊。
那馬前腿確實傷了,蹄腕處有血,站都站不穩。鄧七臉上全是菸灰,肩上揹著一個小包,腰間掛刀,正扯著馬韁往前拽。
馬不肯走。
他抬腳就踹。
田狗兒眼睛一下紅了。
猴三趕緊按住他。
“別衝。”
田狗兒咬著牙,胸口起伏得厲害。
鄧七又踹了一腳。
“畜生東西!”
馬一聲悲鳴,前腿跪進土裡。
田狗兒的手已經摸上短刀。
猴三死死拽著他胳膊。
“秦爺讓咱們拿東西,不是讓你拼命。”
“東西在他身上。”
“那也得拿得回來。”
田狗兒閉了閉眼,硬是把那口氣壓下去。
猴三這才鬆了一點手。
他盯著坡下看了片刻,壓低聲音。
“他不止一個人。”
田狗兒一怔。
猴三指了指坡右邊。
那裡有一小片蒿草。
風從左邊吹,蒿草卻有一簇往反方向動。
田狗兒看過去,後背一寒。
真有人。
鄧七不是跑迷了。
他是在等接應。
很快,蒿草後頭鑽出兩個黑衣漢子。
一個背弩,一個提短槍。
背弩的看了眼馬,皺眉道:“怎麼這麼慢?”
鄧七罵道:“黑石哨那幫狗東西追得緊,馬又傷了。”
“東西呢?”
鄧七拍了拍肩上的小包。
“在。”
提槍漢子鬆了口氣。
“許哨官說,東西送回去,秦烈就翻不了身。沒了羊角窪的線,他只剩幾個活口,咬不住許家。”
猴三聽得臉色一沉。
田狗兒的手攥得更緊。
背弩漢子道:“人呢?要不要順手埋了?”
鄧七往身後看了一眼。
“沒人跟來。”
猴三差點笑出聲。
田狗兒卻沒有笑。
他眼睛只盯著那個小包。
那裡面有半張皮紙,有車轍記號,有羊角窪的線。
也有灰馬最後換來的東西。
鄧七把包遞給背弩漢子。
“你先送回寧朔,我處理馬。”
背弩漢子接包,轉身就要走。
田狗兒動了。
猴三差點沒拽住。
“哎——”
田狗兒不是衝鄧七。
他從坡側滑下去,半路抓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向那匹傷馬後頭。
石頭沒砸馬。
砸在馬屁股旁的地上。
啪!
黑馬本來就驚,猛地一掙,韁繩從鄧七手裡脫了出去,整匹馬橫著撞向背弩漢子。
背弩漢子被撞得踉蹌,小包脫手飛出。
猴三眼睛一亮。
“漂亮!”
他像只猴子一樣躥了出去。
目標不是人,是包。
鄧七反應最快。
“有人!”
他拔刀就朝田狗兒撲。
田狗兒沒有退。
他也拔刀。
兩把刀撞在一起,田狗兒整個人被震得往後退了兩步。
他本來就有傷,力氣比鄧七差得遠。
鄧七一刀壓下去,獰笑道:“你個牽馬的廢物,也敢追我?”
田狗兒咬著牙,臉色煞白。
“你燒了馬棚。”
“燒就燒了。”
鄧七刀鋒一壓。
“畜生而已。”
田狗兒眼裡的血一下湧上來。
他忽然鬆了半步。
鄧七以為他撐不住,刀勢往前一送。
可田狗兒沒有往後躲,而是矮身鑽進了刀下,肩膀硬吃了鄧七一撞,短刀從下往上,扎進鄧七大腿。
噗。
血冒出來。
鄧七慘叫一聲,一腳踹在田狗兒胸口。
田狗兒滾出去,撞在石頭上,嘴裡咳出血。
另一邊,猴三已經摸到了小包。
可那背弩漢子也反應過來,抬手就是一弩。
猴三就地一滾。
弩箭貼著他頭皮飛過去,嚇得他頭髮都炸了。
“孃的,差點給猴爺開瓢!”
他抱著包往坡上竄。
提槍漢子橫著攔上來,短槍直刺猴三胸口。
猴三身子一縮,從槍桿下鑽過去,反手抓了一把沙土撒過去。
那人眼睛一閉。
猴三順勢一腳踹他膝蓋。
沒踹動。
反倒自己腳趾疼得齜牙。
“鐵打的啊?”
提槍漢子怒了,槍桿一橫,把猴三掃翻在地。
小包也滾了出去。
背弩漢子上前去撿。
就在這時,坡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弓弦響。
不是獨眼張。
是小滿那把軍弩。
嗡!
弩箭紮在背弩漢子的肩窩。
那人慘叫著摔倒。
猴三愣住,猛地回頭。
坡後,小滿趴在地上,臉白得像紙,懷裡還抱著那把軍弩。
他身邊,是獨眼張。
獨眼張肩上纏著血布,臉色陰沉。
“就知道你倆不穩。”
猴三差點哭出來。
“你們咋來了?”
獨眼張冷哼。
“秦哨官讓我們跟半程。”
小滿手還在抖,卻盯著地上的小包。
“拿包!”
猴三這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撲過去,把小包死死抱進懷裡。
提槍漢子還想搶,獨眼張第二箭已經到了。
斷弓力弱,箭沒扎深,卻正中他手背。
短槍落地。
小滿咬著牙重新上弦,雖然慢,卻沒有亂。
提槍漢子看勢不對,轉身就跑。
獨眼張沒追。
他看向田狗兒那邊。
鄧七拖著傷腿,正一把掐住田狗兒的脖子,把他按在石頭上。
“我先殺了你!”
田狗兒臉漲得發紫,手裡的短刀已經脫了。
猴三剛要衝,獨眼張一把按住。
“來不及。”
小滿抬弩。
可田狗兒和鄧七纏在一塊,他不敢射。
田狗兒眼前發黑。
他看見鄧七那張臉。
也看見黑石哨燒塌的馬棚。
看見灰馬倒在地上,眼睛還睜著。
秦烈說,拿東西回來。
不是讓他報仇。
可有些仇,就在手邊。
田狗兒忽然不掙了。
鄧七以為他沒力了,手上更狠。
就在這一瞬,田狗兒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膝狠狠頂在鄧七那條受傷的大腿上。
鄧七慘叫,手一鬆。
田狗兒側頭咬住他的手腕。
不是咬一下。
是死死咬住,像野狗一樣往下撕。
鄧七疼得整張臉都變了,反手就要砸他。
嗡!
小滿終於扣下弩機。
弩箭擦著田狗兒耳邊過去,扎進鄧七胸口。
鄧七動作僵住。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箭,又看了看小滿,像是不敢信自己會死在一個半大廢兵手裡。
然後他倒了下去。
田狗兒被壓在地上,半晌才把人推開。
他滿嘴都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鄧七的。
猴三撲過去,把他拉起來。
“活著沒?”
田狗兒喘了兩口,啞聲道:“包呢?”
猴三拍了拍懷裡。
“在。”
田狗兒這才像撐不住一樣,跪坐在地上。
獨眼張走過來,踢了踢鄧七屍體。
“這個也帶回去?”
猴三看了一眼。
“太沉。”
田狗兒抬頭。
“割他的牌。”
猴三愣了愣。
隨即明白。
鄧七是許戍親隨。
屍體帶不回去,牌得帶。
他在鄧七腰間摸了一陣,扯下一枚小銅牌,又搜出一封摺好的簡訊。
信封上沒有名字,只畫了一個許字暗記。
獨眼張看了一眼,臉色沉下去。
“夠了。”
回黑石哨的路上,沒人說話。
田狗兒走得很慢。
小滿幾次想扶他,都被他推開。
猴三揹著小包,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像怕那東西飛了。
快到哨堡時,天已經大亮。
秦烈站在門口。
他沒有問人死沒死。
只看著猴三懷裡的包。
猴三走過去,把包遞上。
“拿回來了。”
秦烈接過,又看向田狗兒。
田狗兒臉上、嘴上、胸口全是血,站都站不太穩。
他把那枚鄧七的銅牌遞出來。
“人也死了。”
秦烈接過銅牌。
“誰殺的?”
田狗兒看了小滿一眼。
小滿抱著軍弩,低聲道:“我射的。”
田狗兒搖頭。
“他補的。”
秦烈看著兩人,點了一下頭。
“都算。”
田狗兒眼眶一熱,硬是沒讓淚掉下來。
秦烈開啟小包。
半張皮紙還在。
車轍記號還在。
裡面還多了一封簡訊。
秦烈展開信,只看了兩行,眼神就冷了下來。
趙麻子湊過來。
“寫了什麼?”
秦烈把信遞給他。
信上只有幾句話。
可夠了。
上面寫著:
羊角窪若廢,黑石哨三日內自困。
秦烈若回城,以逃卒論。
牌不必奪,人不必殺,證必須毀。
落款沒有名。
只有一個許字暗記。
趙麻子慢慢笑了。
那笑裡全是殺氣。
“這回,許戍的手伸出來了。”
秦烈把信收好,抬頭看向寧朔堡方向。
“伸出來。”
“就該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