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包裡不是賬(1 / 1)
馬棚的火,到天亮才算壓住。
不是滅了。
是沒東西可燒了。
半邊棚架塌在地上,焦黑的木樑斜斜插進灰裡,還在冒白煙。風一過,灰燼底下的紅點又亮一下,像沒死透的眼。
一匹馬倒在棚門口。
毛燒掉了大半,皮肉翻卷,四條腿蜷著,脖子往外伸,像臨死前還想往外爬。
田狗兒跪在那匹馬旁邊,手上全是灰和血。
他沒哭。
只是低著頭,一下一下摸那匹馬的頸子。
那地方已經硬了。
小滿抱著軍弩坐在牆根下,臉白得嚇人,嘴唇乾裂,手還在抖。弩弦已經鬆了,可他兩隻手還是死死扣著弩臂,像一鬆開,那黑衣人就會從地上爬起來。
秦烈走進馬棚前,先看了地上的屍體。
一具在門口。
一具在火溝邊。
還有一個,被拖到了車障後頭,身上扎著兩支箭,胸口還在極輕地起伏。
沒死透。
秦烈只掃了一眼,沒急著過去。
“馬剩幾匹?”
田狗兒沒抬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出來的。
“能用的三匹。”
院子裡一下靜了。
昨夜之前,黑石哨還有幾匹馬,雖然瘦,雖然傷,可那是腿,是眼,是逃命和追命的本錢。
現在只剩三匹。
趙麻子臉色難看得厲害,罵了一句娘。
“許戍這狗東西,是衝馬來的。”
“不止衝馬。”
秦烈蹲到死馬旁邊,看了一眼馬棚裡幾處火點的位置。
火不是亂燒的。
先燒草料,逼馬驚,再燒橫樑,堵棚門,最後有人守在外頭,專等跑出來的馬。
能燒多少燒多少。
能殺多少殺多少。
不是洩憤。
是算過。
秦烈站起身,看向小滿。
“火溝裡那隻燒焦皮包呢?”
猴三追回來的那隻包,已經壓在庫房桌上。
那隻,是從鄧七身上追回的。
這一隻,是馬棚火裡搶出來的,邊角還帶著菸灰和焦味。
許戍今晚伸進來的,不止一隻手。
小滿像被針紮了一下,猛地抬頭。
他懷裡除了軍弩,還壓著個被煙燻黑的小皮包。
皮包不大,巴掌長,邊角已經燒焦了一塊。
“這……這個。”
他把小包遞過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一下,像怕自己遞錯了東西。
田狗兒這時候才抬起頭。
“不是從死人身上搜的。”
秦烈看他。
田狗兒咬著牙,聲音更低。
“那人快死的時候,想把包扔出牆外。”
小滿嘴唇動了動。
“我……我射偏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又白了一層。
“我本來想射他胸口,可手抖,射到了他手腕。他包沒扔出去,掉進火溝裡了。”
田狗兒接過話。
“我搶回來的。”
他說得很輕,可手背上全是燎泡。
猴三在旁邊看了一眼,齜了齜牙。
“你這手還能牽馬?”
田狗兒沒理他。
秦烈看著田狗兒手背上的燎泡,又看了看小滿。
“射偏了,也算射中了。”
小滿愣住。
秦烈道:“先記著,待會兒一起算。”
小滿眼睛一下睜大,像沒聽懂。
趙麻子也看了秦烈一眼。
秦烈沒解釋,把小包接過來,轉身進了庫房。
庫房裡還算乾淨。
至少沒煙。
梁胖子蹲在門口,正用半截木板墊那張搖晃的桌子。他剛從廢營來黑石哨沒多久,身上的舊軍服還帶著酸味,可手上幹活很快,幾下就把桌腳墊穩了。
“能開?”
秦烈把小包丟到桌上。
梁胖子舔了舔嘴唇。
“能。”
他沒用刀硬挑,而是先摸了摸皮縫,又從靴筒裡抽出一截細鐵片,順著燒焦的邊縫往裡一撥。
啪。
小包開了。
裡面沒有賬本。
沒有銀票。
也沒有什麼能一眼定死許戍的供紙。
只有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半張羊皮圖。
圖上畫得很粗,線條彎彎繞繞,標著幾個小點,其中一個小點旁邊寫了三個小字。
羊角窪。
趙麻子臉色微變。
“水線圖。”
黑石哨沒井。
平日裡吃水,多靠羊角窪那條淺水溝,遠,麻煩,可至少有水。
若那條線斷了,糧還沒吃完,人先乾死。
第二樣,是一枚銅片。
銅片不大,邊緣磨得很亮,上面刻著一道斜痕,像刀口,又像半截折斷的箭。
劉方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
“守備營私記。”
“許戍的?”
“不一定是官印。”劉方聲音沉了下去,“但這種東西,多半是親隨傳話用的。拿著它,能進某些不該進的地方。”
第三樣,是半頁紙。
紙被火燎掉了一角,上頭寫的不是人名,是馬數。
“黑石哨現馬六,傷一,可用五。”
下面又添了一筆。
“燒棚後複核。”
猴三罵了一聲。
“孃的,他連咱有幾匹馬都數了?”
秦烈沒說話。
他把那半頁紙翻過來,看見紙背上還蹭著一塊幹黃泥。
泥色發淺,夾著細砂。
他捻了一點在指腹上,抬頭看向田狗兒。
“這泥,你認不認得?”
田狗兒湊過來看,先是一愣,隨即臉色變了。
“舊驛溝。”
“確定?”
“確定。”田狗兒咬牙,“舊驛溝那邊的土就是這種顏色,黃裡帶白,風一吹就成粉。我以前趕馬去過。”
趙麻子立刻明白過來。
“他們有接應。”
秦烈點頭。
縱火的人不是死士。
燒了馬棚,帶著水線圖和馬冊殘頁,往舊驛溝撤,那裡多半藏著馬,甚至藏著接應的人。
可他們沒想到,小滿那一弩射偏了手。
田狗兒又從火溝裡把包搶了回來。
秦烈把三樣東西擺開。
羊角窪。
私記。
馬冊。
一條水線,一道門路,一份馬數。
不是賬。
是下一步。
也不是給許戍看的。
秦烈指尖點在那枚私記銅片上,聲音壓低。
“這是給下一撥接手的人看的。”
“燒馬棚的人若活著出去,這包就交到舊驛溝;他若死在這裡,後面的人也知道該斷哪條水線,該查幾匹馬,該從哪道門進來。”
許戍不是單純想毀證。
他是在算黑石哨還能撐幾天。
劉方拄著柺杖站在一旁,臉色越來越沉。
“他要斷水?”
“遲早。”秦烈道,“但在斷水前,他還要確認我們剩多少馬,多少人,多少糧。”
他說完,抬頭。
“清點。”
趙麻子立刻轉身出去。
沒過多久,院子裡就亂了起來。
不是亂跑。
是所有人都被秦烈一句話壓著動了起來。
糧袋一袋一袋搬出來。
箭,一支一支數。
馬,牽到牆邊重新看傷。
傷員分開,能站的站一邊,站不穩的坐一邊,連抱著肚子喊疼的錢四都被猴三踹起來數了兩遍。
秦烈站在院中,聽著數字一個個報上來。
“糧,滿袋十一,半袋四。”
“水囊二十一個,滿的十三。”
“箭,能用七十六支,折的十九。”
“馬,能跑三匹,傷一匹,死兩匹。”
“能戰的,舊人八個,新來的十二個裡,能立刻上牆的七個。”
“重傷兩個,輕傷五個。”
風吹過院子。
每報一個數,眾人的臉就沉一分。
梁胖子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點糧,真要敞開吃,撐不到三天。”
沒人笑他。
因為他說的是實話。
秦烈把所有數字聽完,才開口。
“從今天開始,糧按半口發。”
錢四臉色一苦。
“半口?”
秦烈看他。
“想吃飽,可以。”
錢四眼睛一亮。
“出去搶糧。”
錢四的臉又垮了下去。
趙麻子咧了咧嘴,沒忍住笑了一聲。
秦烈繼續道:“夜哨加一班。馬不許亂動,傷馬單獨喂。水囊歸劉方看,誰私喝,剁手。”
梁胖子抱著賬板愣住。
“我呢?”
“你看糧。”
梁胖子下意識把手往袖子裡縮。
秦烈看著他:“偷一粒,剁一根手指。看好一袋,算一份功。”
梁胖子嚥了口唾沫。
“那我還是看好吧。”
院子裡終於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氣沒松。
但人活過來一點。
秦烈把目光轉向小滿和田狗兒。
“小滿。”
小滿趕緊站起來,差點把弩摔了。
“在。”
“昨夜你射了不止一弩。”
小滿嘴唇發抖。
“我……有一弩射偏了。”
“追鄧七那一弩,是救人。”秦烈道,“火溝這一弩,是留證。”
他看著小滿。
“救人算功,留證也算功。”
小滿怔怔看著他。
秦烈又看向田狗兒。
“田狗兒。”
田狗兒手背全是泡,站得卻很直。
“在。”
“火溝搶包,記一功。”
田狗兒眼眶一下紅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那匹死馬,又很快把頭轉回來。
“我沒護住馬。”
秦烈道:“那就用這功,換下一匹馬活。”
田狗兒喉嚨動了動。
“是。”
秦烈沒再看他,而是轉身回到庫房,把那枚銅片拿起來。
銅片很涼。
涼得像一片剛從死人骨頭上剝下來的甲。
許戍的手已經伸進了黑石哨。
燒馬棚。
奪證。
算馬數。
下一步,就是糧和水。
猴三湊到門邊,小聲問:“秦爺,那咱現在咋辦?拿這包去寧朔堡告他?”
趙麻子也看了過來。
劉方沒說話,但眼神沉得厲害。
秦烈把銅片收進掌心。
“告?”
他抬眼,看向南邊。
寧朔堡在那邊。
許戍也在那邊。
“周成禮的供紙在顧魁手裡,許戍還敢燒馬棚。說明他怕,但還沒怕到收手。”
猴三一愣。
“那咱不告?”
“告狀是把刀遞出去。”秦烈聲音很平,“刀遞出去,砍不砍,砍誰,什麼時候砍,就不是我們說了算。”
趙麻子眯起眼。
“你想自己砍?”
“我想讓他把手再伸長一點。”
秦烈走出庫房,來到那具還沒死透的黑衣人旁邊。
那人胸口還在起伏,嘴角全是血,眼睛半睜著,聽見腳步聲,眼珠子動了一下。
趙麻子低聲道:“補了?”
秦烈看著那人。
半晌,他搖頭。
“不補。”
猴三愣了。
秦烈蹲下身,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那黑衣人能聽見。
“想活,就把你看見的帶回去。”
那黑衣人的眼珠微微一顫。
秦烈沒有再說透,只抬手指了指院子裡亂起來的人影。
“馬棚、糧袋、傷員,還有我明日要走哪條路。”
“許戍會懂。”
說完,他站起身。
“把他拖到後牆。”
趙麻子明白了,眼裡露出一點寒意。
猴三卻還沒反應過來。
“拖後牆幹啥?”
秦烈看了他一眼。
“看漏。”
猴三嘴巴慢慢張開。
然後笑了。
“這個我會。”
秦烈最後看了一眼馬棚的灰。
火還沒滅透。
黑石哨也還沒活穩。
可只要許戍還以為他們沒看見那隻手,就一定會再伸一次。
秦烈把銅片攥緊,指節慢慢發白。
“許戍的手伸進來了。”
他轉身往牆頭走。
“那就別讓他縮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