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放走一隻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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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牆外是片碎石坡。

坡不高,往下就是一道乾溝,溝里長著幾叢半死不活的黃草,風一吹,草葉貼著地皮刮,聲音像人在低低喘氣。

那黑衣人被拖過去的時候,胸口還在動。

不多。

一下隔好久才起一下。

猴三拖著他的兩條腿,嘴裡小聲罵罵咧咧。

“命還挺硬。”

趙麻子跟在後頭,刀沒入鞘。

他看著秦烈,眉頭皺得死緊。

“真放?”

秦烈沒回頭。

“放。”

“這種人放回去,就是給許戍報信。”

“要的就是他報信。”

趙麻子不說話了。

他以前也打過仗,也見過設伏誘敵,可把一個昨夜剛來燒馬棚、殺馬、奪證的人這麼放走,心裡還是不舒服。

田狗兒站在遠處。

手上燎泡已經挑破了兩處,疼得他額角直冒汗,可他眼睛一直盯著那黑衣人。

那人昨夜燒的是馬棚。

燒死的是他的馬。

若不是秦烈壓著,他早就撲上去一刀捅進那人喉嚨。

秦烈像知道他在想什麼,忽然開口。

“田狗兒。”

“在。”

“想殺他?”

田狗兒咬著牙。

“想。”

“那就記住他的臉。”秦烈道,“等他把許戍的話帶回來,再殺。”

田狗兒愣住。

風從坡上壓下來,吹得他眼睛發酸。

他低聲應了一句。

“是。”

猴三把人拖到後牆缺口旁邊,喘了口氣。

“就這兒?”

秦烈點頭。

“繩子松一點,刀傷別再補。”

猴三蹲下去,手腳麻利地把綁著黑衣人的繩釦挑松。

不是全解。

是那種看著像沒綁緊,掙一掙就能開的松。

“這活兒我熟。”猴三咧嘴,“小時候被人捆著打,跑出來全靠這個。”

沒人笑。

秦烈蹲在黑衣人身邊。

那人一隻眼腫著,另一隻眼半睜,瞳仁散著,卻還知道看人。

秦烈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聽清楚。”

黑衣人喉嚨裡發出一點破風箱似的聲音。

“馬棚燒了。”

“包沒追回。”

“田狗兒重傷。”

“秦烈明日進城求糧。”

每說一句,秦烈都停一下,像是怕他記不住。

黑衣人的眼珠動了動。

秦烈低聲道:“回去告訴許戍。”

這三個字落下,那人眼底終於有了點活氣。

不是感激。

是求生。

一個人只要以為自己還有活路,就會往那條路上爬。

秦烈站起身。

“把他丟下去。”

猴三一腳踹在黑衣人肩上。

人從碎石坡上滾下去,撞到兩塊石頭,悶哼一聲,半天沒爬起來。

趙麻子手指動了動。

那動作像是想拔刀。

秦烈看了他一眼。

趙麻子啐了一口,扭開頭。

坡下,黑衣人掙了好一會兒,終於把鬆開的繩子蹭掉。他先趴在地上喘,像條被曬乾的魚,過了片刻,才一點一點往乾溝裡爬。

爬得很慢。

但方向沒錯。

南面。

舊驛溝。

田狗兒看著他爬遠,聲音壓得很低。

“他真能爬到舊驛溝?”

“能。”

“為什麼?”

秦烈看著那道黑影一點點縮小。

“因為他知道那裡有馬。”

田狗兒猛地抬頭。

“馬?”

秦烈從懷裡摸出那塊小包邊角上剝下來的泥,遞給他看。

“你說這是舊驛溝的泥。”

田狗兒點頭。

“舊驛溝離這兒不算近。一個受傷的人,若沒有接應,不會往那裡跑。”秦烈道,“他敢爬,就說明他知道那裡有東西等他。”

猴三眼睛亮了一下。

“那咱要不要跟?”

秦烈搖頭。

“跟太近,他不敢跑。”

“那不跟?”

“看。”

他轉身往牆上走。

牆頭上,小滿還抱著弩。

臉色比剛才好一點,但手還是發白。

秦烈站到他旁邊。

“能看見嗎?”

小滿趕緊點頭。

“能。”

“別盯人,看溝口。”

小滿一愣。

秦烈伸手指了指遠處。

“人會走直線,接應不會。看草動,看鳥驚,看有沒有馬影。”

小滿喉結滾了滾。

“是。”

獨眼張坐在不遠處,斷弓橫在膝上,只剩的一隻好眼微微眯著。

他忽然開口。

“南邊第三道土梁後頭,有東西。”

秦烈看向他。

獨眼張抬了抬下巴。

“鳥飛得不對。”

秦烈順著看過去。

果然,一小群灰鳥從土梁後頭驚起,飛得不高,剛起又落,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又被人壓住了。

猴三趴在牆垛邊,眼睛瞪大。

“真有接應?”

趙麻子低罵了一聲。

“許戍這狗東西,連退路都備好了。”

秦烈沒有罵。

這反倒說明許戍不是隻會蠻幹的人。

燒馬棚的人,若成了,就帶包去舊驛溝上馬撤走;若敗了,只要還能爬出去,也能把訊息帶回去。

這人不是死士。

是眼睛。

用來看黑石哨還剩多少氣。

而現在,秦烈要讓這隻眼看見他想讓許戍看見的東西。

他下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開始亂起來。

亂得很刻意。

梁胖子抱著一隻破糧袋出來,故意摔在地上。

袋口一裂,撒出來的卻不是正經糧,是摻了土的糠殼和碎麥皮。

遠遠看著像糧,近了才知道不值幾口。

猴三立刻衝過去罵。

“你他娘手漏了?!”

梁胖子也會演,臉上又急又怕。

“袋子破了!我哪知道袋子破了!”

錢四看得一愣一愣的,小聲問老陳頭。

“真破了?”

老陳頭看他一眼。

“你少說話。”

另一邊,田狗兒被兩個新兵架著往草棚裡拖。

他手背裹著布,臉上抹了灰,嘴唇咬白,裝得還挺像。

只是眼神太亮。

秦烈走過去,一腳踢在他小腿上。

田狗兒差點蹦起來。

“疼就疼。”秦烈道,“別像要上馬殺人。”

田狗兒趕緊低下頭,壓著嗓子哼了一聲。

這回像了。

小滿也被安排到牆根下,抱著弩,低著頭,一副嚇破膽的樣子。

他本來就沒完全緩過來,倒不用裝太多。

趙麻子走到秦烈身旁。

“你讓他看這些?”

“讓許戍聽這些。”

“他會信?”

“他會先信一半。”

秦烈看向南邊。

“剩下一半,要我們明天給他看。”

趙麻子明白了。

今天放回去的是話。

明天進城求糧,才是戲。

他看著秦烈,忽然覺得這年輕人的狠,不在刀上。

在心裡。

這種人不動的時候像石頭,一動,就要別人自己把脖子伸過來。

牆頭上,獨眼張忽然低聲道:“上馬了。”

眾人全都抬頭。

遠處土梁後,一個小黑點晃了一下,很快被黃塵吞了。

看不清人。

但能看見那點塵往南去了。

舊驛溝那邊真有馬。

猴三舔了舔嘴唇。

“成了?”

秦烈沒答。

他轉身回庫房,把羊角窪水線殘圖、私記銅片、馬冊殘頁重新擺在桌上。

劉方坐在桌旁,臉色沉著。

“你這是把自己送到許戍眼前。”

“嗯。”

“他若不截你呢?”

“那就說明他還有別的路。”

劉方看著他。

“你就不怕?”

秦烈把那枚銅片壓在羊皮圖上。

“怕沒用。”

他聲音不高。

“顧魁給的是三天。”

“許戍要的是三天。”

“黑石哨能不能活,也就這三天。”

屋裡靜了一瞬。

外頭風颳過破牆,帶著灰味和馬棚未散的焦味。

秦烈抬頭,看向眾人。

“明日進城。”

猴三眼睛一轉。

“真求糧?”

“真。”

“那還演啥?”

秦烈道:“求糧是真。”

他頓了頓。

“帶刀,也是真。”

趙麻子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帶幾個人?”

“少帶。”

秦烈看向梁胖子。

“你今晚做兩道車轍。”

梁胖子愣了一下。

“車轍還能做?”

“能不能?”

梁胖子想了想,眼裡慢慢有了光。

“能。”

“我要讓人看見,我從大路走。”

“那你呢?”

“我走小路。”

秦烈看向田狗兒。

“你認不認得去西小倉的舊岔道?”

田狗兒猛地抬頭。

“認得。”

“好。”

秦烈把銅片收起。

“明天,秦烈去寧朔堡求糧。”

他看著門外的灰天,聲音很平。

“黑石哨的人,去拿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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