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求糧的人,帶著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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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時候,黑石哨開了門。

說是明日進城,是說給許戍聽的。

真要等到明日,許戍就有一整夜改局。

秦烈不等。

門開得不大。

兩扇破木門只推開半邊,車輪從門縫裡擠出去的時候,木軸吱呀響了一聲,像老人的骨頭被風扯了一下。

車是空車。

上頭鋪了兩隻破糧袋,糧袋癟得厲害,風一吹,貼在車板上,連半點分量都沒有。

秦烈坐在車上。

身上還是那件血衣。

左肩的布條沒換,幹血一層壓一層,硬得像塊皮甲。他手裡沒拿刀,只把黑石代牌掛在腰側,故意露在外頭。

黑鐵牌子不大。

可在黃昏的光裡,沉得扎眼。

趙麻子站在門邊,看著他上車,皺眉道:“你真坐車上出去?”

“坐。”

“外頭有眼。”

“就是給他看。”

秦烈說完,抬眼往南邊掃了一下。

遠處土梁後面,暮色壓得很低。

看不見人。

可秦烈知道,那裡一定有人。

那黑衣人既然騎著舊驛溝的劣馬回去了,許戍就不會什麼都不做。許戍這種人,既要看秦烈是不是出來求糧,也要看黑石哨是不是真空了。

他不會信全。

但會來驗。

梁胖子蹲在車輪旁邊,拿一塊破布擦了擦車軸,又低頭看了眼地上的車轍。

“這樣行不行?”

秦烈低頭看了一眼。

車轍很淺。

空車壓出來的印子本來輕,梁胖子卻在車輪外圈綁了兩道破麻繩,又在繩上抹了些溼泥。車一走,印子就有虛有實,像車上壓了東西,又像一路掉了不少。

不是很像。

但在暮色裡夠用了。

“行。”

梁胖子鬆了口氣。

猴三從牆後鑽出來,把一件外袍丟到車廂裡。

“假人也紮好了。”

秦烈看過去。

那東西說是假人,其實就是幾根柴棍撐著草包,外頭裹了件舊血衣,再扣一頂破皮帽。近了看一眼就露餡。

可遠了,在車廂陰影裡,像個人影。

秦烈看了猴三一眼。

“你以前常幹這個?”

猴三嘿嘿一笑。

“小時候偷人家雞,常拿草人頂我。被發現了也只挨一頓打,比被逮住強。”

趙麻子聽得嘴角一抽。

“出息。”

猴三不惱,還挺得意。

秦烈沒再說話,抬手一揮。

“走。”

車輪壓過門檻。

黑石哨的人全看著那輛車出去。

小滿抱著弩站在牆後,眼睛一直跟著車走。田狗兒站在馬棚旁邊,手上還裹著布,臉色發白,卻硬是沒坐下。

劉方拄著柺杖,站在門內陰影裡。

他看著秦烈的背影,低聲道:“這一步走出去,就不只是求糧了。”

秦烈沒回頭。

“黑石哨本來也求不來糧。”

風從南面刮過來,帶著沙土味。

車出了堡門,沿著大路往寧朔堡方向走。

走得不快。

車每晃一下,秦烈腰間的黑石代牌就磕在車板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叩。

叩。

叩。

像敲給暗處的人聽。

走出二里地,路邊第一道土梁到了。

秦烈忽然抬手。

車停下。

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車轅上,扯開血衣一角,像是檢視傷口,又故意側了側身,讓腰上的黑石代牌在最後一點天光裡露出來。

遠處草叢動了一下。

很輕。

若不是秦烈一直等著,幾乎看不出來。

趙麻子藏在車後的陰影裡,手已經按上刀柄。

秦烈沒看那邊,只低聲道:“別動。”

趙麻子壓住了氣。

草叢後的人沒出來。

只過了片刻,那裡又沒了聲息。

秦烈等了十幾個呼吸,才慢慢縮回車廂。

“走。”

車又動了。

土梁後頭,一隻灰鳥被驚起,貼著地面飛了十幾步,又落了下去。

秦烈知道,訊息已經送出去了。

到了第二道土坡,天徹底黑了。

風也更冷。

車停在坡背後,正好避開大路上的視線。

秦烈從車上下來,把腰間黑石代牌摘下,塞進懷裡。

猴三從坡底鑽出來,身上全是土。

“後頭有人跟了一段,剛才回去了。”

“幾個人?”

“兩,可能三。”猴三道,“沒敢靠太近。估摸著是看清你在車上,就回去報信了。”

秦烈點頭。

“換。”

梁胖子立刻爬上車,把那個草人拖出來,塞進車廂最裡頭,又把秦烈那件血衣披在草人身上。帽子往下一壓,從車外看去,車裡果然像坐著個人。

尤其是夜裡。

更像。

趙麻子繞著車看了一圈,低聲道:“近了不行。”

秦烈道:“他們不會急著近。”

許戍要的是抓他“私逃求糧”或者“半路搶糧”的把柄。

跟得太近,容易驚動。

只要遠遠看見車還在大路上,車裡還坐著一個披血衣的人,就夠了。

梁胖子蹲下,又在車輪邊忙活起來。

他把幾根削過的木楔卡進車輪外側,再用溼泥糊了一圈。車再往前走,留下的車轍會比原先更亂,像車輪壞過,又像中途加了重物。

猴三看得直眨眼。

“胖子,你這手藝以前幹啥的?”

梁胖子頭也沒抬。

“修車。”

“只修車?”

梁胖子頓了一下。

“有時候,也幫人把車修得不像原來那輛。”

猴三樂了。

“懂了。”

趙麻子聽不下去。

“都閉嘴。”

秦烈已經換了短衣,外頭罩了一件灰布舊襖,刀背在身後,黑石代牌收進懷裡,只露出半截刀柄。

他看向田狗兒。

“路。”

田狗兒早等著了。

他沒有騎馬,傷手吊在胸前,另一隻手握著一根短矛。臉色仍白,可眼睛比白天亮很多。

“從坡後下去,往西走半里,有條舊羊道。羊道盡頭是一片幹水溝,過溝之後能繞到西小倉北坡。”

“路上有沒有人?”

“不好說。”田狗兒道,“那地方以前走馬伕多,後來水斷了,沒人走。許戍若藏糧,外頭一定有人看。”

“能繞過?”

田狗兒咬了咬牙。

“能。”

秦烈盯了他一眼。

“認錯路,今晚就回不來。”

田狗兒喉結滾了一下。

“認不錯。”

秦烈點頭。

“走。”

大路上,那輛空車繼續往寧朔堡方向晃去。

車上坐著一個假秦烈。

趕車的還是那個瘸腿舊卒。

他不用打,也不用回頭,只管把車往大路上趕。

到第三道土溝時,他會照秦烈交代,丟車滾進溝裡。若半路被截,就裝成被秦烈逼著求糧的倒黴車伕。

車轍很亂。

車聲很響。

足夠讓後面的眼盯著。

而真正的秦烈,已經帶著趙麻子、猴三、田狗兒從坡後滑了下去。

獨眼張沒跟在他們身邊。

他早一步繞上右側土坡,佔了高處,手裡壓著短弩,只等亂石灘那邊一動。

夜色裡,秦烈四人貼著地走。

沒有火把。

也沒人說話。

田狗兒走在最前頭,腳步輕得不像個馬伕。他熟路,也熟馬道,哪裡石頭松,哪裡沙子浮,哪裡踩下去會響,他都知道。

猴三跟在他後頭,一開始還想貧兩句,走了沒一會兒就閉嘴了。

這條舊羊道比他想的難走。

一邊是碎石坡,一邊是乾溝。

溝底全是枯草和細沙,腳踩下去沒聲,可一不留神就會滑。趙麻子這種身板,走得很憋屈,幾次差點罵出聲,又硬憋回去。

秦烈走在最後。

他一邊走,一邊聽風。

風裡有車軸聲。

很遠。

那是大路上的假車還在走。

再往前,是空曠的沙地聲。

沒有馬蹄。

沒有人聲。

田狗兒忽然停住,抬手。

所有人立刻伏下。

前頭土坡上,有一點光。

很小。

像有人用手罩著火摺子,只露出一縫。

猴三貼到秦烈身邊,壓著嗓子道:“有人。”

秦烈點頭。

“幾個?”

猴三眯眼看了半天。

“兩處光,至少四個。”

田狗兒低聲道:“那邊就是西小倉外哨。”

趙麻子把刀慢慢抽出半寸。

“摸掉?”

“不。”

秦烈按住他的手。

“我們不是來打倉的。”

趙麻子皺眉。

秦烈看著坡上那點光,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掉。

“許戍的人現在以為我在大路上。”

“若這裡死人,他立刻知道有人繞倉。”

“那怎麼過去?”

田狗兒指了指左邊。

“乾溝底下有個塌口,人能鑽,馬不能。”

猴三眼睛一亮。

“這個我行。”

秦烈看他。

“你先。”

猴三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就說說。”

趙麻子冷冷看著他。

猴三一縮脖子,還是鑽了出去。

塌口很窄。

猴三貼著地爬,身上磨得沙沙響。田狗兒隨後,秦烈第三個,趙麻子最後。

等四個人從塌口另一頭爬出來時,西小倉已經在眼前。

那不是正經軍倉。

只是幾間低矮土屋,外頭圍著半圈破木欄,欄外拴著三匹馬。倉門口有火盆,兩個守兵靠著牆打盹,還有兩個在後頭巡。

倉旁邊停著幾輛糧車。

車上蓋著粗布。

布角壓得很緊。

不像臨時堆糧,倒像隨時準備轉走。

猴三趴在地上,眼睛都亮了。

“糧。”

趙麻子喉嚨裡發出一聲低笑。

“搶?”

秦烈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那幾輛車,又看向倉門口掛著的守備營小旗。

旗不大。

但夠說明這裡是誰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道:“不搶。”

趙麻子偏頭看他。

猴三也愣住了。

“都到這兒了,不搶?”

秦烈看著倉門口那兩個守兵。

“搶了,是黑石哨搶守備營私倉。”

“讓他們自己送出來,就是他們轉移滅證。”

田狗兒愣愣看著他。

秦烈抬手,指了指倉外那三匹馬,又看了看糧車輪邊的泥。

“他們還不知道韓嶽會不會查。”

“那就讓他們知道。”

猴三眼珠子一轉,立刻明白了幾分。

“放風?”

“不只放風。”

秦烈從懷裡摸出一小塊暗紅色的封蠟碎片。

那是斷馬坡後,韓嶽親兵封告急文書時掉下的一點殘蠟。猴三當時順手撿進雜物袋,白天被梁胖子翻了出來,邊上還殘著半道都司營的紋。

“把這個,放到倉門外。”

猴三接過,手指一抖。

“都司營的?”

“像就夠了。”

“還幹啥?”

秦烈看向火盆旁邊那個打盹的守兵。

“讓他聽見一句話。”

“什麼?”

秦烈聲音很輕。

“都司府夜查西倉。”

猴三咧開嘴。

這活兒,他是真會。

他把封蠟含在嘴裡潤了一下,又揣進袖口,貓著腰,貼著木欄陰影往前摸。

田狗兒看著他的背影,手心都是汗。

趙麻子也沒說話。

過了約莫半炷香。

倉門那邊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咳嗽。

守兵驚醒。

“誰?”

黑暗裡,像有人壓著嗓子罵了一句。

“快些,都司府夜查西倉,天亮前要過賬……”

聲音很輕。

輕得像路過人隨口一句。

卻剛好夠守兵聽見。

倉門口兩個守兵一下站直了。

“誰在那兒?”

沒人答。

只有風聲。

片刻後,其中一個守兵低頭,在門檻旁撿起了那塊封蠟碎片。

火光一照。

他臉色變了。

秦烈趴在土坡後,看著那人的臉。

看著他轉身衝進倉裡。

看著倉裡很快亮起第二盞燈。

看著原本打盹的人全醒了。

趙麻子壓低聲音。

“動了。”

秦烈看著倉門。

“還不夠。”

果然,又過了一會兒,倉裡傳來爭吵聲。

聲音不大,卻急。

“不能等!”

“真是都司府的人怎麼辦?”

“許哨官說過,東西不能落到韓嶽手裡!”

“那往哪兒送?”

“先轉北倉!”

糧車旁的三匹馬被牽了出來。

守兵開始卸門閂,抬糧袋。

猴三從另一邊鑽回來,滿臉都是灰,眼睛亮得像偷了雞的黃鼠狼。

“成了。”

秦烈沒有笑。

他只是慢慢往後退。

“走。”

趙麻子一怔。

“不在這兒截?”

“不在倉口截。”

“那在哪兒?”

秦烈看向西小倉通往北倉的那條窄道。

那條道要過一處亂石灘。

兩邊都是土坡。

車一進去,跑不快,轉不了頭,喊破喉嚨也傳不到寧朔堡。

秦烈把刀柄握住。

“半路。”

猴三舔了舔嘴唇。

“幾車?”

秦烈看著那幾輛慢慢動起來的糧車。

“不要多。”

他聲音壓得很低。

“三車就夠。”

趙麻子終於笑了。

笑得像刀在石頭上磨。

“這回不是求糧了。”

秦烈抬頭,看著第一輛糧車離開倉門。

“求糧的人在大路上。”

他頓了頓。

“拿糧的人,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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