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糧車自己動了(1 / 1)
第一輛糧車出了西小倉。
車輪壓過門檻的時候,倉門裡的火光晃了一下。
馬不安地刨了刨地,被守兵一鞭子抽在脖子上,低低嘶了一聲,還是往前走了。
後頭又出來兩輛。
三輛車都蓋著粗布,布角壓得很死。車轅旁邊各跟著兩個守兵,另有一個騎馬的瘦臉漢子在前頭壓路。
那人腰間掛著一枚銅片。
火光一照,銅片邊緣泛出暗亮。
趙麻子眯了眯眼。
“親隨。”
他壓低聲音。
“鄧八。許戍手底下跑腿的。”
鄧七昨夜死在外頭,許戍換了另一個親隨押車。
這人比鄧七更瘦,眼神也更陰。
秦烈沒說話,只抬手壓了一下。
所有人都伏得更低。
亂石灘在西小倉和北倉之間。
說是路,其實就是兩面土坡夾出的一道窄口,平時走人還行,走車就得慢。尤其這幾輛車怕驚動人,沒敢打大火把,只點了一盞罩燈,照出的光還沒馬頭長。
車一進去,輪子就被石頭硌得咯噔響。
瘦臉親隨回頭罵了一句。
“都快點!”
後頭守兵壓著嗓子回:“這路快不了,車要翻。”
“翻了也得走。”瘦臉親隨聲音發緊,“天亮前送進北倉,誰也別給我出岔子。”
猴三趴在秦烈旁邊,耳朵都豎起來了。
“聽見沒?怕了。”
秦烈看著那三輛車,眼神沒動。
怕就對了。
倉裡若是乾淨,他們不會連夜轉。
越怕,越會自己把把柄往外推。
第一輛車進了亂石灘最窄處。
秦烈伸手,往下一壓。
田狗兒第一個動。
他從土坡後滑下去,手裡沒拿刀,只拿著一根短木楔。等頭車前輪壓過那片碎石,他猛地把木楔往石縫裡一塞,又順勢一滾,整個人貼進陰影裡。
下一瞬,車輪一歪。
咔。
車猛地一頓。
馬被扯得往前一跪,車廂一斜,粗布底下的糧袋嘩啦壓到一邊。
趕車的守兵還沒反應過來,土坡上忽然滾下幾塊石頭。
不大。
卻正好砸在馬前。
馬受驚,前蹄亂踢,第二輛車也被逼得停住。
“怎麼回事!”
瘦臉親隨猛地拔刀。
刀才出鞘一半,一支箭擦著他耳邊釘進車板。
嗡的一聲。
那箭離他臉不到半寸。
獨眼張的聲音從坡上傳下來。
“再動,下一箭進眼。”
亂石灘一下靜了。
守兵全僵住。
有人下意識去摸刀。
趙麻子已經從後頭衝了出來。
他不喊,不罵,掄刀背砸在一個守兵後頸上。那人連聲都沒出,直接栽進車輪底下。
猴三從另一側竄出來,像條黃皮子,一把抱住一個守兵的腿往後拖。
那人剛要喊,嘴已經被猴三用破布塞住。
秦烈最後下坡。
他走得不快。
刀在手裡,卻沒急著砍。
瘦臉親隨看見他,眼睛一下睜大。
“秦烈?”
秦烈道:“認得我?”
那親隨臉色變了一瞬,隨即強壓住。
“你不是在大路上?”
秦烈看了他一眼。
“你的人也這麼覺得?”
瘦臉親隨終於明白自己被耍了。
他猛地要往後退,想往第二輛車後鑽。
趙麻子一腳踹在他膝蓋彎上。
咔的一聲,那人跪了下去,刀也掉在地上。
秦烈抬腳踩住刀。
“別殺我!”
親隨脫口就是這一句。
秦烈低頭看他。
“許戍的人,都這麼會說這句話?”
瘦臉親隨額頭全是汗。
後頭幾個守兵已經被按住了。
沒死幾個。
秦烈提前交代過。
車要,人也要。
死人能嚇人,活人能開口。
猴三把最後一個守兵捆上,抬頭問:“秦爺,全帶走?”
秦烈掃了一眼。
六個守兵,四個已經被打昏捆倒,只剩兩個還清醒,嚇得腿都軟了。
“鄧八帶走。”
“昏的和捆倒的,都拖到亂石後頭,綁樹上。天亮前就算醒了,也只能自己爬回去。”
“這兩個清醒的,放。”
猴三愣了。
趙麻子也皺眉。
“放?”
“讓他們回去說。”秦烈看向那兩名被嚇得臉色發白的守兵,“就說夜裡遇了蠻探,馬驚了,燈滅了,亂石灘上有人放冷箭。”
“你們只顧逃命,沒看清來的是誰。”
“越說看清,死得越快。”
那兩個守兵連連點頭。
秦烈聲音不高。
“不是黑石哨搶糧,是你們轉糧路上撞了鬼。”
猴三笑出了聲。
“鬼還挺會挑,專挑前三車。”
秦烈沒理他,走到第一輛車旁,伸手掀開粗布。
糧袋。
一整車糧袋。
袋口封得粗糙,上面卻掛著一截舊封籤。封籤被人撕過,只剩半枚印。
劉方不在這兒。
但秦烈見過黑石哨急補文書上的字樣。
那半枚印裡,有一個“黑”字。
趙麻子也看見了,臉色一下沉了。
“給咱們的糧。”
秦烈伸手抹了抹封籤邊緣。
上頭新裂口很齊。
是剛撕的。
“不是給。”他說,“是被改走的。”
第二輛車上,糧袋不多。
上面蓋著兩層舊麻布,麻布底下壓著一疊被拆下來的封籤,還有幾隻空糧袋。
猴三翻出一枚封籤,忍不住罵了一句。
“黑石急補。”
趙麻子一把抓過來,看完後手背青筋都鼓了起來。
“許戍這是拿咱的糧,養他的私倉。”
秦烈沒立刻說話。
他把那些封籤一張張收好。
這東西現在看著只是碎紙。
可等到了該用的時候,就是刀。
第三輛車最沉。
掀開粗布後,一股火油味先衝出來。
幾個黑陶罐並排塞在車底,旁邊是捆好的箭桿,還有幾袋皮鹽。皮鹽外頭沾著細白毛,像是從蠻部那邊換來的東西。
田狗兒湊過去聞了一下,臉色變了。
“不是咱邊軍的鹽。”
秦烈點頭。
白狼部的人吃皮鹽。
這個味兒,趙麻子以前說過。
火油。
箭桿。
皮鹽。
這些東西湊在一起,就不是普通私藏糧了。
這是交易。
猴三還在車底摸,忽然“咦”了一聲。
“這裡有夾層。”
梁胖子不在,他卻學了梁胖子那點手賊的本事,拿短刀沿著車板縫一挑,竟真挑出一塊薄木板。
木板底下,壓著一張折起來的副單。
紙角沾了油,字跡卻還清楚。
不是主賬。
主賬這種東西,許戍不會讓它跟著車走。
這是押車副單,原本夾在封籤糧袋底下,給守倉兵核數用的。守倉的人只當它是隨車憑據,沒想到這張紙比一車糧還值命。
秦烈接過來,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冷了。
上頭寫著:
“黑石哨急補糧三車,改撥西倉暫存。”
右下角,有押記。
不是官印。
是許戍親押。
一道斜痕,和那枚私記銅片上的斜痕一模一樣。
趙麻子湊過來看,聲音都沉了。
“這下能釘死他?”
“能釘一隻手。”秦烈把副單摺好,貼身收起,“釘不死整個人。”
瘦臉親隨跪在地上,臉色已經白得不像活人。
他看見秦烈拿到那張副單,整個人都軟了一截。
秦烈走到他面前。
“叫什麼?”
那人咬著牙不答。
趙麻子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
親隨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
“問你話。”
“鄧八。”
秦烈看著他。
“許戍讓你轉這些東西去北倉?”
鄧八嘴唇動了動。
“不……不是許哨官一個人的事。”
秦烈眼神一頓。
趙麻子也抬頭。
“你說什麼?”
鄧八像是知道自己說漏了,立刻閉嘴。
秦烈蹲下來。
“再說一遍。”
鄧八額頭汗水往下淌,眼神躲閃。
“我什麼都不知道。”
秦烈沒逼。
他只是拿出那枚私記銅片,在鄧八眼前晃了晃。
“你拿這個進西倉。”
又拿出副單。
“用這個押車。”
最後,他指向第三輛車上的火油和皮鹽。
“帶這些東西轉北倉。”
鄧八喉結滾動。
秦烈聲音很平。
“你不知道沒關係。”
“東西知道。”
鄧八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馬嘶。
很遠。
像是大路方向。
猴三立刻抬頭。
“有人追車?”
秦烈看了一眼天色。
夜還沒盡。
大路上的假車應該已經把追兵拖夠遠了。
但不能再耽擱。
“裝車。”
趙麻子問:“這三車全帶回去?”
“帶。”
“人按剛才說的辦。”秦烈道,“鄧八隨車帶走,其他人留在亂石灘。”
猴三這才割開那兩個清醒守兵腳上的繩子,一人踹了一腳。
“滾慢點,別太快,快了不像嚇壞的。”
兩個守兵連滾帶爬地跑了。
趙麻子看著他們背影,低聲道:“他們會不會說實話?”
“會。”
秦烈道。
猴三一愣:“那還放?”
“他們說實話,許戍就知道我繞過倉了。”
“那不是壞事?”
“他知道我繞倉,卻不知道我拿了什麼。”秦烈把副單壓進懷裡,“他會急。”
趙麻子懂了。
許戍越急,手就伸得越長。
伸長了,才好剁。
田狗兒已經牽住頭車的馬,手上燎泡裂開,血又滲出來。他卻像沒感覺,只低聲問:“回黑石哨?”
“先不走大路。”
“走哪兒?”
“你帶路。”
田狗兒深吸一口氣,點頭。
三輛車重新動起來。
車輪壓過亂石,發出沉重的響。
這一次,車上不是空的。
是糧。
是火油。
是箭桿。
也是許戍伸進黑石哨的第二隻手。
秦烈走在第三輛車旁,聽著車軸聲一點點沒入夜色。
身後,西小倉方向已經隱約亂了起來。
有人喊馬。
有人喊人。
還有人終於發現,滅證的車少了三輛。
猴三一邊趕車,一邊回頭看,笑得肩膀直抖。
“秦爺,這糧還真是他們自己送出來的。”
秦烈沒笑。
他看著前頭黑沉沉的路。
“別高興太早。”
“許戍丟了糧,也丟了證。”
“天亮前,他一定會想辦法把嘴堵上。”
趙麻子把刀往肩上一扛。
“堵誰的嘴?”
秦烈看了一眼被捆在車後的鄧八。
鄧八臉色慘白,像已經聽懂了自己的命值幾個錢。
秦烈聲音很低。
“活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