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舊事(1 / 1)
十五年前,海城的深秋,風裡已經帶了涼意。
陸家老宅坐落在城北的半山腰,整棟建築是民國時期留下的洋樓,灰磚紅瓦,院牆高聳。鐵門緩緩開啟,一輛黑色轎車駛入,車燈掃過兩側修剪整齊的冬青,最後停在主樓門前。
陸詹雄下了車,整了整西裝袖口,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
燈亮著。
他收回目光,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笑容,邁步走進大廳。
管家迎上來,恭恭敬敬地接過他的外套:“二爺,老爺子在書房等您。”
“知道了。”
陸詹雄沒有直接上樓,而是先去了一樓的偏廳。
偏廳裡,一個少年正坐在紅木椅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眉頭微蹙,看得入神。
十二歲的陸司夜已經長開了,五官輪廓分明,眉眼間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領口整齊,坐姿筆直,渾身上下找不出一絲少年的散漫。
“司夜。”
陸詹雄笑著走過去,聲音溫和。
陸司夜抬起頭,合上手中的檔案,起身:“二叔。”
“在看什麼?”
“子公司上半年的財報。爺爺讓我先熟悉一下。”
陸詹雄目光掃過那份檔案的封面,心中微微一動——那三家子公司的名字,正是陸老爺子打算讓陸司夜十八歲後接手的。
“看得懂嗎?”他笑著問,語氣裡是恰到好處的關切。
“有一些地方不太明白。”陸司夜如實說。
“不懂就問,你爺爺最喜歡你這一點。”陸詹雄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頭停留了一瞬,力道不輕不重,像是長輩的鼓勵,又像是某種無聲的掂量。
他低頭看著這個侄子。
十二歲,身高已經到自己下巴了。長得好,聰明,沉穩,陸家這一輩裡最出色的孩子。
也是最礙事的一個。
“走吧,你爺爺在等我們。”
陸詹雄率先走出偏廳,陸司夜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上了二樓。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陸詹雄抬手敲了兩下,不輕不重。
“進來。”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到頂的書架,紅木書桌後面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陸老爺子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每一道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爸。”陸詹雄走進去,微微欠身。
“爺爺。”陸司夜站在門邊,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陸老爺子抬眼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孫子,目光在陸司夜身上多停了一瞬。
“坐吧。”
兩人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管家端來茶水,無聲地退了出去。
陸老爺子沒有寒暄,開門見山:“今天叫你回來,有兩件事。”
他看著陸詹雄,語氣平淡:“第一,你從國外回來也有三個月了,國內的市場熟悉得怎麼樣了?”
陸詹雄坐直身體,語氣恭敬:“已經在逐步瞭解,TL在海外的幾個專案我也在跟進。不過國內市場變化很快,還需要時間適應。”
“嗯。”陸老爺子點點頭,不置可否,目光轉向陸司夜。
“第二件事。”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司夜,你今年十二了。陸家的規矩,繼承人從十二歲開始正式培養。這三年你先熟悉業務,十五歲進公司實習,十八歲接手三家子公司。”
陸司夜看著桌上的檔案袋,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陸老爺子繼續說:“這三家子公司目前的經營狀況不太理想,你接手之後,怎麼做是你的事。但我要看到結果。”
“知道了,爺爺。”
陸老爺子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正要繼續說什麼,陸詹雄忽然笑著開了口。
“爸,司夜才十二歲,您就給他這麼大壓力?”
他的語氣帶著笑,聽起來像是在幫侄子說話。
陸老爺子看了他一眼:“陸家的孩子,十二歲已經不早了。你十二歲的時候,我也沒讓你閒著。”
陸詹雄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陸老爺子站起身:“走吧,晚飯好了。今天家裡沒外人,就我們三個,邊吃邊說。”
三個人走出書房,下樓來到餐廳。長桌上已經擺好了菜,不多,六菜一湯,家常的樣式。陸老爺子坐到主位,陸詹雄在左,陸司夜在右。
飯吃到一半,陸老爺子忽然放下筷子,看著陸司夜。
“你媽今天打電話來了。”
陸司夜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復正常,沒有接話。
“她說想接你過去住幾天。”陸老爺子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你怎麼想?”
“我不過去了。”陸司夜說,聲音很平,“學校有課,走不開。”
陸老爺子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沒再提這件事。
陸詹雄夾了一塊排骨放到陸司夜碗裡,笑著說:“你媽也是關心你,別讓她擔心。有空還是去看看。”
陸司夜低頭看著碗裡的排骨,沒有說話。
飯桌上的氣氛微微凝滯了一瞬。
陸老爺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開口:“司夜,你二叔難得回來,敬他一杯。”
陸司夜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茶杯,起身,看向陸詹雄,聲音清朗:“二叔,歡迎回家。”
陸詹雄也端起酒杯,笑著站起來:“司夜長大了,越來越像大哥。”
他舉杯碰了碰陸司夜的茶杯,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兩人都喝了。
陸詹雄坐下來,低頭看著杯中的酒,眼底的笑意沒有到達深處。
他想起自己的大哥——陸家長子,溫潤儒雅,所有人都說他最適合接班。老爺子也最喜歡他,從小帶在身邊親自教導,什麼好的都先給他。
兩年前,大哥車禍去世。訊息傳來那天,陸詹雄在國外接到電話,沉默了很久。
他以為自己終於有機會了。
可老爺子寧可培養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也不願意讓他接手。
陸詹雄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抬眼看向對面的陸司夜。
少年正低頭吃飯,脊背挺直,舉止得體,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
陸老爺子放下酒杯,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司夜滿十八歲後,正式接手TL集團旗下三家子公司。這件事,我已經讓法務在準備了。”
陸詹雄舉杯的手微微一頓。
酒液在杯口晃了一下,沒有灑出來。
他放下酒杯,臉上依舊帶著笑,語氣自然:“爸,這是好事,應該早點定下來。”
“嗯。”陸老爺子點點頭,“你也是陸家的人,公司的事你多上心。司夜還小,有些事還需要你幫忙看著。”
“應該的。”陸詹雄說。
他的聲音很穩,表情也恰到好處,像一個稱職的弟弟、稱職的二叔。
只有他自己知道,酒杯上那道細微的裂痕,是他剛才一瞬間用力過猛留下的。
晚飯結束,陸老爺子先上樓休息了。
陸司夜站在餐廳門口,看著傭人收拾碗筷,正要轉身離開,陸詹雄從身後叫住了他。
“司夜。”
陸司夜停下腳步,轉過身。
陸詹雄走過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
“你爺爺對你期望很高,別讓他失望。”
“我知道,二叔。”
“嗯。”陸詹雄笑了笑,收回手,“去吧,早點休息。”
陸司夜點了點頭,轉身上樓。
他的腳步聲在木質樓梯上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二樓的走廊盡頭。
陸詹雄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拍陸司夜肩膀的那隻手。
“越來越像大哥。”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自己說過的話,語氣裡沒有溫和,只有一種說不清的陰冷。
管家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問:“二爺,您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在二樓東側。”
“知道了。”
陸詹雄抬腳上樓,走到樓梯拐角處,忽然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走廊盡頭——那是陸司夜房間的方向。
燈亮著。
陸詹雄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
夜色深了。
老宅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只有二樓最東邊那間房的燈,亮到很晚。
陸司夜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份子公司的財報,旁邊放著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窗外,山風穿過樹梢,發出低沉的嗚咽。
他沒有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