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暗處(1 / 1)
週一早上七點十分,海城第一中學的校門剛開啟,學生三三兩兩往裡走。
陸司夜到得早。他從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上下來,揹著書包,走進校門,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司機把車開走,停在兩條街外的停車場等著。
陸老爺子不讓車停在校門口。“陸家的孩子,別搞特殊。”這是原話。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三樓,陸司夜走樓梯上去的時候,走廊上還沒什麼人。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課本,翻開昨天沒看完的那一頁。
七點半,教室裡漸漸熱鬧起來。
同學們陸續到齊,三五成群地聊天、打鬧、抄作業。這些聲音像一層透明的膜,把陸司夜隔在外面。沒有人過來跟他說話,他也不看任何人。
這種情況從開學第一天就開始了。
開學那天,班主任讓大家做自我介紹。陸司夜站起來,說了自己的名字,坐下。就這麼兩個字,沒有“大家好”,沒有“請多關照”。但班裡的訊息靈通人士早就打聽清楚了——TL集團,海城排得上號的企業,這個沉默寡言的男生,是那家的孫子。
訊息傳開之後,同學們的態度分成兩種。一種是遠遠看著,不敢靠近,覺得豪門子弟不好相處。另一種是心裡不服,覺得他不過是投了個好胎。
陸司夜對這兩種態度都沒什麼反應。別人不找他,他也不找別人。
第一節課是數學。
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拓展題,問有沒有人願意試試。教室裡安靜了幾秒,陸司夜舉手,上去寫了答案,步驟簡潔,字跡工整。老師滿意地點點頭,讓他回去坐下。
後排有人小聲嘀咕:“又是他。”
“人家家裡有錢,腦子也好,老天爺真不公平。”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
陸司夜聽見了,沒什麼表情,翻開課本下一頁。
第二節是英語。課間休息的時候,他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水,路過樓梯口,看見幾個高年級的男生圍在那裡。
他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誒,那個是不是陸家的?”
“好像是。”
“看著也不怎麼樣嘛。”
陸司夜沒有回頭,接了水,轉身回教室。身後那些聲音沒有追上來,但他能感覺到幾道目光粘在後背上,像蛛絲一樣,輕,卻讓人不舒服。
午飯時間,食堂很擠。
陸司夜端著餐盤找位置,角落裡有一張空桌子,他走過去坐下。吃到一半,有人端著餐盤站在他對面。
“這兒有人嗎?”
陸司夜抬頭。
對面站著一個男生,圓臉,戴眼鏡,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著就讓人沒什麼防備。校服穿得不太規矩,領口鬆開一顆釦子,袖子捲到小臂。
陸司夜認識他。同班的,沈瑾淮。
開學兩個月了,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非課堂場合說話。
“沒人。”陸司夜說。
沈瑾淮坐下來,先喝了一口湯,然後抬頭看他,語氣隨意得像認識了很久:“你天天一個人吃飯,不無聊嗎?”
陸司夜沒回答。
沈瑾淮也不在意,繼續說:“我媽說一個人吃飯對胃不好。不過我懷疑她是騙我的,因為她自己經常一個人吃。”
陸司夜看了他一眼,依舊沒說話,但也沒有低頭把對方晾在那裡。
沈瑾淮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話更多了:“你數學真好,那道題我想了半天沒想出來。你怎麼想到的?”
“多了一步代換。”
“代換?哪一步?”
陸司夜沉默了兩秒,拿起桌上的草稿紙,寫了幾行推演,推到中間某個位置時點了一下:“這裡。”
沈瑾淮盯著看了幾秒,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樣。你把已知條件重新組合了。”
陸司夜點了點頭。
沈瑾淮把草稿紙摺好放進口袋,笑嘻嘻地說:“謝謝啊,回去我研究研究。”
吃完飯,兩人一起走出食堂。
沈瑾淮走在陸司夜左邊,步伐輕快,嘴裡說著什麼週末去看了什麼電影、電影院裡有人手機響了被全場瞪之類的事。陸司夜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加快腳步把人甩開。
從食堂到教室,要走五分鐘。
這是陸司夜在這個學校裡,第一次跟別人一起走完這段路。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班主任不在,教室裡的紀律全靠班長維持。但班長自己也趴在桌上睡覺,底下自然亂成一鍋粥。有人在傳紙條,有人在看漫畫,有人戴著耳機聽歌。
陸司夜在做數學卷子。
他做得很專注,外界的噪音像是被自動過濾了。直到有人經過他桌邊,故意碰了一下他的筆袋,筆袋掉在地上,幾支筆滾出來。
陸司夜抬起頭。
一個男生站在他桌邊,留著板寸頭,校服拉鍊沒拉,露出裡面的T恤。身後還跟著兩個男生,像是在給他壯聲勢。
板寸頭沒說話,先笑了一聲,那種不太好惹的笑。
“陸司夜,聽說你家挺有錢的?”
陸司夜看著對方,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只是平靜地問:“有事嗎?”
板寸頭被他這態度弄得有點下不來臺。他以為陸司夜要麼會緊張,要麼會生氣,結果對方什麼反應都沒有,像在看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東西。
“沒什麼事,就是想認識認識。”板寸頭蹲下來,幫他把筆一支一支撿回去,動作慢悠悠的,“咱們交個朋友唄。”
陸司夜接過筆袋,說了聲“謝謝”,然後低頭繼續做題。
板寸頭的臉色變了一下。他身後的兩個男生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該怎麼辦。
沈瑾淮的聲音從後排傳過來:“陳浩,你擋到我了,我看不見黑板。”
板寸頭——陳浩——轉頭瞪了沈瑾淮一眼:“你坐最後一排,本來就看不見黑板。”
“對啊,所以你別擋了,擋了更看不見。”
教室裡有人偷偷笑。
陳浩臉色更難看了,但他沒有繼續發作。陸司夜雖然低調,但他背後的陸家不是好惹的。陳浩只是想在同學面前擺擺威風,沒打算真惹麻煩。
“行,陸司夜,改天再聊。”陳浩拍了拍陸司夜的桌子,帶著人走了。
沈瑾淮從後排走過來,坐到陸司夜旁邊,壓低聲音:“你別理他,他就那樣,欺軟怕硬。”
“我知道。”陸司夜說。
“你知道?”
“他撿筆的時候,手在抖。”
沈瑾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你還注意到這個了?”
陸司夜沒接話,翻到卷子下一頁。
沈瑾淮靠回椅背,看了他幾秒,忽然說:“陸司夜,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陸司夜筆尖頓了一下,抬眼看他。
“哪裡有意思?”
“說不上來。”沈瑾淮想了想,“就是感覺你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說。”
陸司夜低下頭,繼續做題。
放學鈴響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陸司夜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走廊上的同學三三兩兩往下走,有人打鬧,有人約著去奶茶店。他穿過人群,像一條逆流的魚,方向相反,但沒有人在意。
校門口,司機已經把車停在老位置。
陸司夜拉開後車門,剛要上車,餘光掃到馬路對面。
一個女生站在路燈下,穿著校服,揹著書包,似乎在等什麼人。她的校服有些舊了,袖口磨得發白,但洗得很乾淨。頭髮紮成馬尾,風吹過來的時候,幾縷碎髮飄在臉側。
她叫白思思,隔壁班的。
陸司夜認識她,不是因為他關注她,而是因為她的名字在學校裡傳過一陣。有人說她家境不好,靠助學金上學,成績中等,不太跟人說話,存在感很低。
白思思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頭看過來。
兩人的目光隔著馬路碰了一下。
陸司夜先移開,彎腰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轎車駛離。
白思思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街道盡頭,攥緊了書包帶子。
她今天不是來等人的。
她是來看陸司夜的。
從開學第一天就開始了。她說不清楚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在臺上的自我介紹只有兩個字,也許是因為他從來不跟任何人說話,也許是因為他跟她在某種程度上很像——都是一個人。
但也不一樣。
陸司夜是高處不勝寒的那種孤獨。
而她,是在泥裡。
白思思轉身,往公交站走去。她沒有注意到,在街道的另一頭,一輛銀灰色轎車停在那裡,車窗半開,裡面坐著的人正在打電話。
“路線已經確認了。每天早七點十分到校,晚六點離校。司機會把車停在兩條街外,中間那段路,他一個人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繼續盯著。等我通知。”
“明白。”
車窗升起,銀灰色轎車無聲無息地駛離。
海城的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