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你欠的人不是我(1 / 1)

加入書籤

她沒有失憶。她記得。她等了他十五年。等他自己發現,等他來問她,等他伸出手把那件外套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來問一句——“這件外套是你的嗎?”

她沒有等到。她主動說了,在維也納的寒風中抱著涼透了的咖啡,說了。

陸司夜把那沓紙摺好。

“白思思在哪?”

韓叔給他寫了一個地址。不在海城,在隔壁省的一個地級市。陸詹雄倒臺之後白思思就離開了海城,換了手機號,換了住址,試圖重新開始。韓叔能找到她,陸司夜也能。

他開車去的,三個多小時的高速。窗外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丘陵,又從丘陵變回城市。導航的目的地是一個老小區的名字,他在地圖上放大縮小了幾次,確認地址沒錯才下了高速。

小區很老,沒有電梯,外牆的塗料大面積剝落。樓道里的燈是壞的,走到三樓才有一盞亮的,光線昏黃。白思思住在五樓,門是舊的防盜門,漆面起了泡。

他敲了門。等了很久,裡面才有腳步聲。腳步聲很慢,像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門開了防盜鏈還掛著,只開了一條縫。白思思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裡。她看到他的時候愣了一下。那個愣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的表情就會錯過。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不是開心,不是驚喜,是某種她練習了很多遍的、在鏡子前反覆調整過角度的表情紋。她對很多人用過這個表情,但對陸司夜用得最多,因為她知道他對她笑的時候不會太注意看。她以為他看不出來。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熱情,不會讓人覺得太親密也不會太生疏。

陸司夜沒有進去,站在門口。

“白思思,報警的人不是你。”

白思思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笑容沒變。

“你說什麼?”

“十五年前城西老城區那樁綁架案。報警的人不是你。你從來沒有報過警。”

白思思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不是一點一點消失的,是一層一層剝落的,像牆皮受潮之後一片一片地掉下來。每掉一層她的表情就變一個樣子——從困惑到冷漠,從冷漠到警惕,從警惕到某種他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她在很短的時間內算了一筆複雜的賬——他知道了多少?什麼時候知道的?誰告訴他的?她還能不能圓回來?

她在不到兩秒的時間裡算完了這筆賬。答案是不能。他既然找到了這裡,就不可能只是懷疑。他有證據,而且證據足夠硬。

白思思把防盜鏈取下來,門開了。她沒有讓他進去,站在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

“你怎麼現在才來查?”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是在質問,更像是在確認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陸司夜看著她。“你承認了。”

白思思低下頭笑了一下。那個笑是真的,不是演的那種,是那種一個人終於不用再演了之後的、帶著疲憊的、什麼都不剩的笑。

“我一直以為你會來查。第一年你沒來,我想你可能太忙了。第五年你沒來,我想你可能永遠都不會來了。第十年你結婚了,跟她。我想你大概不需要查了,你覺得是誰都行,反正你不愛我。”她的聲音停了一下。走廊裡的聲控燈滅了,兩個人在黑暗中站了幾秒,她跺了一下腳,燈又亮了。“你娶了她,你還是沒有來問我。那時候我想,你是真的不在意。不在意誰報的警,不在意那個人是不是我。你只需要有一個在那裡,是誰都行。”

陸司夜沒有回答。

白思思靠在門框上,把胳膊交叉在胸前。她穿著一件深色的毛衣,領口鬆了,線頭從袖口脫出來幾根。“報警記錄是我找人偽造的。派出所的姓馮,母親改嫁那個鎮上的臨時工。我給了他錢,他給我蓋了假章。章是假的,紙是真的,糊弄你夠了。你從來沒有去核實過,你甚至沒有問我要過那張紙。”

“廠房裡的細節,一部分是我自己看到的——那天晚上我在巷口。你被人塞進麵包車的時候我看到了。後來你進了醫院,我在走廊上看到了她的病歷。楚錦妍,十一歲。”她念這個名字的時候咬字很小心,像在處理一件易碎品,怕用力過重會碎,又怕拿不穩會掉。“我拼湊出來的。你們在廠房裡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穿了牛仔外套。你後來提到過外套的事,我就順著往下編。”

陸司夜站在那裡聽著。他沒有打斷她,沒有問“你為什麼這麼做”——他知道答案。她要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是“被需要”。

“我認了。”白思思說,“你要報警嗎?”

陸司夜看著她。

“不需要。”他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你欠的人不是我。”

白思思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聲控燈滅了,走廊又暗了。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樓梯間的窗戶透進來的光從灰白色變成灰藍色——天快黑了。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到。“我知道。”

陸司夜走到樓下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小區的院子裡有幾個老人在乘涼,坐在花壇邊沿扇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他經過的時候沒有人抬頭看他,他只是一個路過的陌生人。

他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手機的螢幕亮了一下,是楚錦妍發來的訊息——“到了嗎?”

他看著那兩個字,打了“到了”,沒有發出去,刪掉。打了“見完了”,又刪掉。最後打了一個字——“嗯。”發出去。

螢幕暗了。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韓叔說的“她應該被知道”,楚錦妍說的“別道歉又不是你的錯”,白思思說的“你怎麼現在才來查”。還有那件放在衣櫃最底層的藍色外套。他從來沒有穿過它,他甚至不確定那件外套還合不合身。但他一直留著,從沒有想過扔掉。也許這就是他留住“知道但不敢面對”的那種東西的方式——把那件外套放在看不見的地方假裝它不存在。

現在他把它翻出來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