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看不清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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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司夜沉默了片刻。

“她的事我會處理。你不需要再收到她的郵件了。”楚錦妍想問他怎麼知道她收到過白思思的郵件,轉念一想——他既然查到了醫院的用藥記錄和白思思的報警記錄,查到那些郵件也不是什麼難事。他沒有問她這幾年為什麼不早點說。也許他知道答案,也許他不需要答案。就像她不需要問他為什麼一直沒有去查。

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不是因為它不重要,是因為答案不會改變已經發生的事。錯過就是錯過,十五年的錯過不會因為一句“對不起”或“沒關係”就能一筆勾銷。

但也許不需要一筆勾銷。可以把那些錯過的年份疊起來收好,放在某個不會經常開啟但也不會扔掉的地方。然後往前走。

維也納的夜很長,站在街燈下的人不急。他們已經等了十五年,不怕多等這一會兒。

陸司夜沒有說話。

楚錦妍說完了,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她臉上,但沒有在看她的五官——目光穿透了她的臉,落在她身後很遠的地方。維也納警察局門口的路燈照著兩個人的影子,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

她在想他在想什麼。也許在想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也許在想白思思為什麼騙他,也許在想自己為什麼這麼多年沒有發現。也許什麼都沒想,只是需要時間讓那些話從耳朵進入大腦,再從大腦進入某個更深的、存放“他一直知道但不敢面對”的東西的地方。

楚錦妍先開口了。“你不信?”

陸司夜搖了搖頭。“不是不信。”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我在想——她說的每一個細節,都和你說的不一樣。”

白思思說報警的人是她。楚錦妍說她從頭到尾沒有報過警。白思思說她對廠房裡的細節不太記得了——“太久了,那時候太小了,記不清”——這是白思思的原話。她說那件外套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一件普通的牛仔外套,穿舊了就扔了,不記得了。

楚錦妍記得每一句話。她把那些對話從十五年前的黑暗裡撈出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昨天剛說過。她記得他說“因為我是陸司夜”,記得他說“會還的”,記得他在麵包車上問她“你叫什麼名字”時的語氣。白思思說她不知道外套在哪。楚錦妍說一直留著那件外套,後來還給他了,他應該收著。

陸司夜想起一件事。

他的衣櫃最底層疊放著一件藍色的牛仔外套。顏色褪了很多,從深藍變成灰藍色,袖口磨破了,肘部有一塊洗不掉的汙漬。他不知道這件外套是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衣櫃裡的。也許是楚錦妍放進去的,在很多年前某個他不記得的普通日子。他從來沒有穿過,也沒有扔掉——只是放在那裡,和那些不常穿但不會丟的衣服疊在一起。他從來沒有問過自己為什麼留著它。

“你說那件外套,”他看著她,“你什麼時候還給我的?”

“結婚第一年。你出差的時候,我把它疊好放在你衣櫃最下面。沒告訴你。”

“為什麼不說?”

“說了你會想起來嗎?”

陸司夜沉默了。

楚錦妍看著他的表情,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你不會。因為你不想想起來。你需要那件外套在那裡,但你不需要知道它為什麼在那裡。”

他沒有反駁。

陸司夜從維也納飛回海城的航班是第二天一早的。他沒有告訴楚錦妍他要去見誰,她也沒有問。她知道他要去處理那些他一直拖著的、不敢面對的事。現在他敢了,不是因為他變勇敢了,是因為她已經把那些話全部攤在他面前——他不用再去猜“那個人是誰”,那個人就在那裡,說了,認了。

他沒有回家。下飛機後直接去了韓叔的茶館。中午十一點,老城區的巷子很安靜。茶館門口的藍布簾子換了一塊新的,顏色比之前深,上面印著“茶”字,白色,楷體。那隻黑白花的貓趴在門檻上曬太陽,看到人來了耳朵動了一下,沒有睜眼。

韓叔已經在裡面了。他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著一壺鐵觀音,杯子裡的茶湯顏色很深,泡了很久。他把一沓泛黃的紙從桌面上推過來,手指按在紙的邊緣,按了一瞬才鬆開。

“這些東西,我本來想帶進棺材裡的。”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沉,平穩。但他的手指比以前更僵了,指節腫脹,彎曲的時候不太靈活。他看著陸司夜的表情——那沓紙的邊角泛黃,有些地方被水漬洇過,字跡模糊了但還能辨認。

“但你說得對,她應該被知道。”

陸司夜把那些紙拿起來。第一頁是醫院的用藥記錄,日期精確到幾點幾分。藥物名稱他看不懂,但用途那一欄寫的字他能認——“神經認知功能調節劑,用於抑制創傷性情景記憶的固化與提取”。給藥方式:噴霧吸入。頻率:每日一次。週期:九天。執行人標註的是“外包清潔人員”,名字被塗黑了,看不清楚。

第二頁是綁匪的通話記錄副本。不是原始錄音,是韓叔當年從某個渠道弄到的記錄——日期、時間、通話時長、通話雙方。其中一個號碼的機主標註著“陸詹雄助理”。通話內容摘要那裡寫了幾個字:“那丫頭知道太多。”

第三頁是楚錦妍住院期間的所有探視記錄。每天都有,同一個名字——陸司夜。探視時間寫的是“深夜”,探視結果寫的是“未進入病房,在走廊停留”。從她住院第一天到最後一天,他的名字每天都在,一天沒落。

陸司夜看著那幾頁紙,把每一頁都看了,沒有跳過任何一行。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紙張在他手裡微微顫動——不是手抖,是紙太薄了,手指的溫度讓紙張膨脹,邊緣捲曲起來。

最後一頁不是記錄。是韓叔寫的一段話,字跡比前面那些列印體潦草很多,有些地方塗改過。寫的時候大概猶豫了,改了又寫,寫了又改,最後定稿的版本不長,幾句話。

“那丫頭沒有失憶。她記得所有的事。她是故意不說的。我問過她為什麼,她沒回答。後來我想,也許是因為說了也沒用。你不信的事,她說了你也不會信。”

陸司夜把那張紙放在桌上。他看了很久那幾行字,手指按在紙面上,指腹貼著韓叔的筆跡。“你不信的事,她說了你也不會信。”他想起楚錦妍問他的那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報警的人不是我,你會怎麼樣?”他當時說“什麼意思?”他在試探,試探他願不願意接受另一種可能。他沒有接住。不是沒聽到,是聽到了但不知道怎麼接。他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可能性。白思思是報警的人——這件事在他腦子裡放了太久,久到變成了不需要驗證的事實,像太陽從東邊升起、一年有四個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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