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白思思你打算怎麼辦(1 / 1)
“當年在你的病房外面,報警的人不是我。”她糾正了自己的措辭,“不——不是報警。報不報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晚上在巷子裡,你讓我跑,我沒跑。我撿了根木棍打了過去。”
“那個被貨架砸中的人是我。那個說‘別道歉又不是你的錯’的人是我。”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不是緊張,是那些話在喉嚨裡堵了太久,現在一下子湧出來,擠在一起。
“那個把外套脫下來給你穿的人是我。那個跟你說‘你的人生憑什麼讓別人定’的人是我。全部是我。從來都是我。”
她終於說完了。那些話從她的身體裡被掏出來堆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像一堆從舊箱子裡翻出來的舊物。有些已經泛黃了,有些邊角捲曲了,有些被壓出了摺痕但字跡還清晰。
陸司夜站在那裡。
他沒有說話,沒有動,目光停在她臉上很久。他的呼吸頻率變了,比平時快了,但快得不多,如果不是近距離看根本看不出來。楚錦妍等著他的反應,等他說“我不信”或“你為什麼不早說”或“我需要時間消化”。他什麼都沒說,伸出手,碰到她的手背,手指繞過她的手指,握住。動作不重,但很穩。他的手指沒有發抖,手心乾燥溫暖。然後他說了一句她沒有想到的話。
“我知道。”
楚錦妍抬起頭看著他。
“你——你說什麼?”
“我知道你不是報警的人。”
陸司夜的聲音不大,他看著她。眼睛裡有血絲布滿了整個眼白,從眼角延伸到瞳孔旁邊,像乾涸的河床。他的嘴唇很乾,起了皮,說話的時候下唇那道裂開的口子滲出了一點血。
楚錦妍的聲音比她預想的小了很多。“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沒有什麼時候。一直都知道。”
她沒有聽懂。一直都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從第一封信?從音樂廳的後臺?從新婚夜?還是從更早——從她站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風吹起馬尾,她轉過頭看他的那一眼?她沒有問,因為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承受他的答案。但他說了。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你。但我知道不是白思思。”他的語速比平時慢,像在拆解每一個字確認它的重量之後再把它放出來。“有些東西不對。她說的話,她的反應,她對那件事的描述。太模糊了,像背課文的人在背誦一篇她沒看懂的文章。我問過自己很多次,如果真的是她,為什麼她說不出一句那天晚上的對話?她沒有聽過你說‘別道歉又不是你的錯’,沒有聽過我說‘會還的’。她講不出那些。”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我沒有去查。因為查出來的結果如果是不是她——那個人是誰?我欠的人是誰?如果那個人不是你,是一個我不知道的人,我該怎麼辦?你問我為什麼從來不問你當年的那些事。我說你不是不記得了嗎?你說你不記得了,我就信了。不是因為我信了,是因為我需要那個‘你不記得’來讓自己不用去面對那個問題。如果她不是報警的人,那報警的人是誰——如果那個人不記得了,我可以當作這件事不存在。那筆債不用還了。”
楚錦妍看著他。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裡面的東西變了。從“我欠了一個人”變成了“我欠了兩個人”。一個人等了十五年等他來認,另一個人騙了他十五年讓他不敢去認。他知道了。也許不是全部知道,但他知道了最關鍵的那部分——白思思不是報警的人。
“你查過了?”她問。
“你被襲擊之後。韓叔給我打了電話,說有人在維也納動了你,可能是陸詹雄的人。他問我到底還想不想知道真相。”
“我說想。他說,你去查當年醫院的用藥記錄。我查了。找到了那個姓劉的醫生——在泰國清邁,開了一家小診所。韓叔的人找到他,他什麼都說了。用藥的事,噴藥的事,陸詹雄指使的事。然後我查了白思思的報警記錄,查不到。韓叔說,從來就沒有報警。”
楚錦妍站在路燈下,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她肩膀發涼。維也納的深秋比海城冷得多,她穿著演出時的長裙外面只套了一件薄風衣,現在被風吹透了,涼意從皮膚滲進去,沿著骨頭往上爬。但她的手指是暖的——他握著她的手,掌心貼著手背,溫度從他的皮膚傳到她的皮膚。“我應該早幾年查的。韓叔跟我說過,讓我去查醫院的事。我沒有去。”他的聲音很低。
“為什麼?”
“因為我怕查出來之後發現那個人是你。不知道怎麼面對你。不知道怎麼面對這十五年。怎麼還。你不需要還。”她說。“我從來沒想過要你還什麼。我只要你記得。”陸司夜看著他,眼睛裡的血絲好像更紅了。他張了張嘴,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有說出口。
“我記得。”
楚錦妍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件外套,他披在肩上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他接過去攥著衣角說了“會還的”,那是他當時能說出口的最重的話。他在走廊上坐了很多夜沒有推門進來那是他當時能做的離她最近的事。他選擇了把自己放在一個不會打擾她的位置然後說了一句“我會還的”。隔了十五年,他終於還了。不是還一件外套——是把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然後說“我記得”。
這三個字她等了很多年,久到她以為等不到了。
街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長一道短,疊在一起。楚錦妍撥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裡散開又消失。
“我以為你不知道。”她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一直什麼都不知道。但今天我走進警察局看到你坐在那裡,抱著涼掉的咖啡在等我……我想起十五年前你坐在病床上說‘大哥我想吃草莓’,我想起你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我肩上,我想起你從貨架下面被救出來的時候滿頭滿臉的血——你還在說‘陸司夜你別哭啊醜死了’。我全都想起來了。不是想起來,是一直記得但不敢面對。”
夜風又吹過來,這一次比剛才更涼。楚錦妍往他那邊靠了一點,肩膀碰到他的手臂。他沒有躲開,也沒有把她拉近。兩個人就維持著那個距離,不遠不近,像他們之間一貫的距離。
楚錦妍想起一件事。“那白思思——你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