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就是現在(1 / 1)
“下午兩點。糖水鋪。老城區那家。”
他沉默了兩秒。“好。”
楚錦妍還沒有想好怎麼開口,事情找上了她。
維也納的音樂會安排在週五晚上。曲目是門德爾松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她拉過很多次,熟到閉著眼睛都知道下一個音在哪。演出很順利,掌聲持續了很長時間,她返場了兩次。回到後臺的時候,艾琳娜遞給她一瓶水,說“你今天狀態很好”,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後臺不大,走廊只能並排走兩個人。樂手們在收拾樂器,有說有笑。楚錦妍坐在化妝臺前開始卸妝,先把假睫毛摘了,再用卸妝棉擦粉底。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很穩,腦子裡在想著明天的安排——回海城,去糖水鋪,告訴陸司夜那些她藏了十五年的話。她從鏡子裡看到門開了一條縫,以為是工作人員,沒有在意。
然後那個人走過來了。不是工作人員,工作人員穿著黑色制服胸前別工牌。這個人穿著深色的夾克,帽子壓得很低,手插在口袋裡步子很快。他走過來的時候楚錦妍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種化學制劑的刺鼻氣味,她在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那是什麼。
那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黑色的,手柄的金屬電極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電擊器。她的腦子裡蹦出這個單詞的時候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動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後退,椅背撞在化妝臺上,化妝臺上的瓶瓶罐罐倒了一片,哐啷哐啷地響。那個人撲過來,電擊器的前端碰到了她的手臂,一陣電流穿過皮膚,她的整條右臂麻了,手指握不住任何東西。她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化妝鏡碎了。
不是她打碎的,是她往後躲的時候手肘撞到了鏡子的邊緣。裂縫從中間向四周擴散,把她的臉分割成幾塊——一隻眼睛在這裡,半張嘴在那裡,像一幅被打碎的照片。她藉著那個短暫的瞬間朝門口跑,腳踩在碎玻璃上。鞋底薄,玻璃碴子扎進去,疼得她腿軟了一下。她抓著門框把自己甩出去。
另外一個人站在門口。同樣的深色夾克同樣的帽子。這個人手裡沒有電擊器,但塊頭更大,肩膀寬到把門框塞滿,像一堵肉牆堵住了去路。她被夾在兩個人中間,走廊太窄了——前面的人擋住了出口,後面的人從化妝間追出來。她無處可去。
走廊裡還有別人。黑管手在走廊盡頭換衣服,看到這邊的情況愣住了幾秒。然後他看到電擊器,丟掉手裡的東西喊了一聲。樂譜架翻了,金屬架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那個聲音像某種警報,其他人開始往外跑,有人尖叫有人推搡有人拿手機撥打報警電話。混亂中那兩個綁匪對視了一眼。
然後他們跑了。從安全通道下去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很快消失了。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楚錦妍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右臂還在麻,像有無數根針在皮膚下面扎。腳底被玻璃碴子劃破了一個口子,血從鞋底滲出來,在灰色的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暗紅色的圓印。艾琳娜跑過來蹲在她身邊,用德語問了一連串問題——“你傷到哪了?要不要叫急救?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楚錦妍能聽到她說話,但回答不上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響,很響,響到蓋住了艾琳娜的聲音。那個聲音是十五年前廠房裡的鐵桶在地上滾動時發出的哐啷聲,那個聲音她在記憶裡聽了太多遍多到它可以隨時播放不需要任何觸發器。但今天有了觸發器——有人拿著電擊器站在她面前,有人想把她帶走。
警察來得不算慢。做完筆錄花了快兩個小時,同樣的幾個問題換著方式反覆問——你看清他們的臉了嗎?他們說了什麼?你最近有沒有收到過威脅?楚錦妍回答了每一個問題,答案大部分是“沒有”和“看不清”。她沒有提到白思思的郵件,沒有提到陸詹雄的名字。不是不想說,是她不確定這些事和這次襲擊有沒有關係。也許是巧合,也許不是。她不想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說出那些名字——那些名字太重了,說出去就收不回來。
凌晨近一點,艾琳娜把她送到警察局門口。門外的路燈很亮,照著空蕩蕩的街道。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雙閃燈一下一下地跳。車門開了,陸司夜從車裡出來。他從海城飛過來的,從接到電話到落地不到十個小時。誰給他打的電話?也許是楚司爵,也許是韓叔,也許是某個她不知道的人。她靠在警察局門口的柱子上,手裡抱著一杯咖啡已經涼透了,紙杯被手心的溫度捂軟了,杯壁凹進去一塊。
陸司夜走過來,第一句話是:“你沒事吧?”
楚錦妍看著他。他的頭髮有點亂,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沒有打領帶,西裝外套的袖子皺了幾道褶,大概是趕路的時候在飛機上睡的。他比離婚前瘦了,顴骨下面的臉頰凹進去了一些。
“沒事。”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的。
“誰幹的?”
“不知道。但我大概猜得到。”她頓了一下。走廊盡頭的燈管閃了一下,嗡嗡響了一陣又穩住了。“陸詹雄的人。”
陸司夜沉默了很久。他的下頜收緊了又鬆開,手指插在褲兜裡用力攥著,從褲兜的布料能看到他指節的形狀。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或者“你確定嗎”,他沉默了。沉默的意思是他知道她說的可能是對的。
楚錦妍看著他的表情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就是現在。她在維也納的化妝間裡被兩個人堵住的時候想的不是“我會不會死”,想的是“如果我現在死了,那些話就再也說不出來了”。電話裡說不清楚,寫信寫不明白,見面了又不知從何說起。每次見面都是那樣——她準備好了,看到他的臉就忘了該說什麼,或者記得該說什麼但說不出口。
“陸司夜,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他看著她。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怕你不信,怕你覺得我在挑撥你和白思思的關係,怕我說了之後你轉身走了,我們就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眨眼,是瞳孔的收縮,像聽到某個不該出現的聲音時本能的應激反應。楚錦妍把咖啡杯放在旁邊的窗臺上,紙杯底部粘了一小片灰。
“但今天我想了想,如果我不說,也許以後就沒機會說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十月的維也納夜風已經很涼了,從街道的另一頭吹過來,帶著落葉和汽車尾氣的味道。風吹在她的臉上,把碎髮吹到嘴角,她用手指撥開,開始說。
“白思思不是報警的人。”
陸司夜的表情沒有變。不是那種“我早就知道”的平靜,是那種“我需要聽清楚你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的全神貫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