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1 / 1)
楚錦妍把琴放下來。“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艾琳娜想了想,“以前你拉琴像在跟什麼東西對抗。現在不抗了,你就讓它過去。好聽多了。”
楚錦妍沒說話,把琴弓緊了緊。
“你在想什麼?”艾琳娜問。
“什麼都沒想。”
這不是真話。但艾琳娜不需要知道真話,她只需要知道自己的藝人狀態不錯、能演出、能賣出票。楚錦妍的狀態確實不錯,比以前好。她的技術沒有退步,音色比以前鬆弛了,揉弦的幅度小了但更乾淨了。觀眾喜歡她,樂評人誇她,音樂節搶著邀請她。她的名字在德語區的音樂圈裡越來越響,有報紙稱她為“來自東方的琴絃詩人”。她看到那個稱謂的時候笑了一下,把報紙摺好放在琴盒夾層裡。
她在想一件事。不是練琴,不是演出,不是下一場音樂會的曲目。不是經紀人的話,不是報紙的評論,不是酒店窗外的柏林夜景。是另一件事——這件事她從新婚夜就開始想了,想了三年,從海城想到維也納。現在她想明白了。
她等了陸司夜十五年,從十一歲等到二十六歲,等他自己發現真相。他不會發現的。不是因為他笨,是因為他不敢。他怕失去那個身份——那個“我欠了一個人,我要還她一輩子”的身份。那個身份是他的盔甲,有了它他就可以不用靠近任何人。他可以對白思思好,但不愛她;可以對楚錦妍好,但不靠近她。他可以對全世界都好,但原因都是同一個——他欠了別人一條命。如果沒有這個理由呢?他要用什麼來跟這個世界保持距離?
她不是突然想明白的。是慢慢想明白的,像水滲進石頭裡,冰凍了再融化,融化了再冰凍,反覆幾次石頭裂開了一條縫。那條縫不大,但足夠她看到裡面。
離婚後的第三個月,她在那間小公寓裡整理舊物。從海城帶來的箱子還沒有完全開啟,一直放在衣櫃頂上,落了灰。她把箱子拿下來擦乾淨,開啟。裡面是她在結婚時從楚家帶走的那些東西——衣服、書、相簿、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最底下有一個檔案袋,牛皮紙的,邊角磨白了。她把檔案袋開啟,裡面是厚厚一疊列印件。按時間順序排好,最早的那封在最後一頁,最新的在最上面。
她抽出來最底下的那張,紙張已經泛黃了,邊緣捲曲。是陸司夜給她的第一封回信,只有幾行字。“信收到了。我也記得。你的傷好了嗎?——陸司夜。”
她把這封信用手指撫平,摺痕太深了,撫不平。紙面上的字跡還是那樣,橫平豎直,沒有花哨的連筆。她把這一頁放在一邊,又看第二封,第三封,一封一封往下看。她看到了那些年她寫給陸司夜的信的列印件。她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把郵件列印出來的,也許是在維也納留學的那幾年,也許是結婚後的某一天,想把那些文字變成可以摸到的東西所以列印了存起來。紙張的質感和她當年用的信紙不一樣,但還是紙,拿在手裡有重量,翻動的時候有聲響。
她看到了自己在信裡寫的那些話。“謝謝你沒有忘了我。”“你的人生不該讓別人定。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她看著這些字覺得很陌生,像一個不認識的人寫的。這個人不像是她,二十六歲,剛剛離婚,從海城逃回維也納,在深夜整理舊物時翻出十幾年前的自己。這個“自己”說話的方式很大膽,不怕被拒絕,不怕說錯話,不怕把心掏出來給別人看——因為她不知道那些話有多重,不知道有些話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把這些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天已經黑了,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街燈把昏黃的光透進來。她把信紙摞齊,放回檔案袋。
她想——十五年前的那個女孩,她做的那些事應該被知道。不是為了讓陸司夜回頭,不是為了挽回什麼,不是為了證明“你錯了”。是為了讓十五年前的自己安心。那個在廢棄廠房裡踢翻鐵桶、引開綁匪的女孩,她在做那件事的時候沒有想過值不值得,沒有想過會不會受傷,沒有想過有沒有人會知道。她只是做了她覺得應該做的事。但做了的事需要被知道,不是為了回報,是為了被看見。
楚錦妍決定告訴他。不是寫信,不是發郵件,不是打電話。那些媒介她用了十五年,隔著時差隔著距離隔著白思思編織的那張網。她要當面告訴他——報警的人不是你。認錯人了。那個在廠房裡和你背靠背坐著的人、把外套脫給你穿的人、被貨架砸中的人,是我。全部是我。
她不知道自己說出口之後會發生什麼。也許他會沉默,也許他會說一句等了十五年才等到這一句。也許會為了這一刻感到如釋重負,也許會用“你為什麼不早說”來回應。他可能會難過——為自己沒有早點發現,為那些錯過的十五年。她沒有去想那些,“結果”不在她的控制範圍之內。她能控制的是——說不說。她選擇說。
凌晨兩點多她給艾琳娜發了一條訊息:“下週海城的音樂會結束之後,幫我多留一天。”
艾琳娜大概是在睡覺,沒有立刻回覆。第二天早上回復了,只有一個問號:“?”
楚錦妍看著那個問號,打了一行字:“有些事要處理。”
艾琳娜沒有再問。她不是那種會追問的經紀人。
那場音樂會是離婚後楚錦妍第一次回國演出。海城大劇院,離她十二歲比賽的那個音樂廳不遠。她站在舞臺上,聚光燈打在她身上,臺下的觀眾席黑壓壓的,她在人群中找不到了——不找了。幾年前她站在這個舞臺上還會下意識地在臺下找他的影子,現在不了。不是因為不想看到,是因為她知道再看到也不會改變任何事。
音樂會結束後她在後臺卸妝,鏡子裡的自己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用遮瑕蓋住了。化妝師把髮髻拆開,頭髮散下來,她晃了晃頭,頭皮放鬆了一些。
她拿起手機,開啟通訊錄。陸司夜的名字還在那裡,她沒有刪,離婚後就沒碰過這個號碼。不是捨不得,是覺得沒必要。刪了又能怎樣,數字你可以刪掉,但人的名字長在你腦子裡,不是你刪得掉的。
她點了那個名字,撥出去。
響了三聲,接通了。
“是我。”她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你明天有空嗎?”
“什麼事?”
楚錦妍握著手機,指甲在手機殼的邊緣掐出了一個小小的凹痕。
“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想當面說。”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一次比剛才長。
“幾點?”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