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不買了(1 / 1)
一件牛仔外套,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次,顏色褪了袖口磨了肘部有汙漬。它不可能比一件新外套穿得更久,不穿它它也會壞,布料會發黴纖維會斷裂,放在衣櫃最底層不碰它它也會慢慢變成一件舊衣服。他說的“怕穿壞了”不是真的怕衣服壞,是怕那個東西不在——那件外套是他和那段記憶之間唯一的實物連線。外套在他手上,那段記憶就沒有完全消失。外套還在,那個人就沒有完全走遠。
“你可以穿。”她說。“它就是用來穿的。壞了我再給你買一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買不到一樣的。”
“那就買不一樣的。”
窗外雨小了,雨滴從密變疏,從響亮的聲音變成細碎的沙沙聲。她看著窗玻璃上殘留的雨痕,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道。水珠從她畫過的地方分開,沿著玻璃往下流。
“我下週回海城。”
“好。”陸司夜說。“糖水鋪見。”
“嗯。”
電話結束通話了。她把手機放在窗臺上螢幕朝下扣著,趴在窗前看雨。維也納的深秋雨多,一場接一場地下。她想起小時候海城也是這樣,秋天一下雨老城區的巷子就溼透了,青石板路反著光,空氣裡有泥土和落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從糖水鋪出來的時候沒有帶傘,穿過那些溼漉漉的巷子去公交站的路上踩過很多個水坑,鞋溼了也不在意。
那時候她不知道那些路她會走很多遍。
糖水鋪的招牌又換了。這次不是換新的,是換回了舊的。白底紅字,“陳記糖水”四個字,筆畫和多年前一樣,漆刷得不太勻,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仔細看能看出刷子的紋路。
老闆娘說上塊招牌用了幾年覺得太亮了,不像是自家店,就找人按老照片重新做了一塊。照片是從老顧客手機裡翻出來的,畫素不高,但字的樣子記得清楚。
楚錦妍到的時候陸司夜已經在了。角落的位置,靠窗,能看到外面的巷子和那棵歪脖子的槐樹。
桌上放著兩碗紅豆沙,一碗加芋圓一碗不加。
加芋圓的那碗放在她平時坐的那一側。
楚錦妍坐下來,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紅豆沙還冒著熱氣,是剛端上來的。芋圓浮在表面,幾顆白色的圓子在深紅色的豆沙裡很顯眼。
她舀了一勺,沒有吃,看著那勺紅豆沙慢慢往下滴。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去維也納那次。你被襲擊之後。韓叔給我打了電話,我飛過去。你在警察局裡跟我說的那些話。”陸司夜舀了一口不加芋圓的紅豆沙,嚼了嚥下去。“之前只是懷疑,不敢確認。你說了之後我確認了。”
“你怎麼查的?”
“找了一個人,問了一些問題,看了一些檔案。”
他沒有說找的是誰,問了什麼問題,看了什麼檔案。她沒有追問,他說的“一個人”大概就是韓叔,“一些問題”大概就是當年醫院的用藥記錄和白思思的報警記錄,“一些檔案”大概就是那些她不知道存在不存在的證據。
“我應該早幾年去查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懊悔,沒有自責,只是在陳述。“但我沒有。”
楚錦妍看著他。“為什麼沒有?”
陸司夜看著碗裡的紅豆沙,沉默了一會兒。糖水鋪裡沒有別的客人,只有老闆娘在後廚不知道在忙什麼,鍋碗瓢盆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叮叮噹噹的,但不吵。
“因為我不敢。我怕查出來之後發現那個人是你,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不知道怎麼面對這十五年。我怕自己不知道怎麼還。”
他說“還”這個字的時候很輕,從喉嚨裡出來沒有用力。她聽到那個字的時候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不疼,但位置很準,剛好在肋骨下面那一塊。
“你不用還。”楚錦妍舀了一勺芋圓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芋圓的皮很薄,輕輕一咬就破了,裡面的薯泥很軟,帶著淡淡的甜味和芋頭本來的香氣。“我從來沒想過要你還什麼。我只要你記得。”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記得。”
楚錦妍把勺子放進碗裡。
“還有呢?”
“還有——我想試試。”
“試什麼?”
陸司夜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半透明。糖水鋪的舊木桌,桌面的清漆磨掉了,露出底下木頭本色。
“試一次。這一次不是因為是聯姻,是因為我想。”
楚錦妍放下勺子,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響在安靜的糖水鋪裡顯得很大。碗裡的紅豆沙被攪動之後表面浮起了一層細密的泡沫,泡沫在碗邊聚了一圈,慢慢破掉。
“你確定你不是因為愧疚?”
“不是。”
“你確定不是因為覺得欠我?”
“不是。”
“你確定——”
“楚錦妍。”陸司夜打斷她,聲音不大,語氣不重。
她停下來看著他。
“我花了十五年找一個人。找了很久,久到以為她不存在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語速沒有變,但每個字之間的間隙變長了,像一個人在很深的水裡行走,水的阻力很大,每邁一步都要比平時多用一些力氣。“她就在我面前。我每次看她都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壓著。我以為是壓力,是責任,是婚姻帶來的負擔。前幾天我才知道不是。那是——怕她不見。”
楚錦妍看著他,眼眶紅了一圈。她沒有讓那點紅擴散成更多的東西,只是眨了兩次眼睛,把那層水霧壓下去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碰到了他的手指。沒有握上去,只是碰了一下。
“那你應該早點查。”她說。
“是。我應該。”
糖水鋪的老闆娘端著一碗姜撞奶從後廚出來,大概是給自己吃的。她看到角落裡那兩個人,沒有過去打招呼。把姜撞奶放在櫃檯上,坐下來的姿勢不太好,腰彎下去的時候扶了一下牆才站穩。她舀了一勺姜撞奶,慢慢吃,目光時不時瞟一下角落。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紅豆沙在碗裡慢慢變涼,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皮。芋圓沉到了碗底,看不見了,要用勺子撈才行。
楚錦妍把那層皮挑起來吃了。皮的表面有豆沙的顆粒感,在舌頭上化開。
“這家店你買了嗎?”她忽然問。
“問了。老闆娘不賣。”
楚錦妍笑了一下。“她比我厲害。你買什麼都買得到,買不到一碗糖水。”
“不是買不到糖水,是買不到她家的糖水。她說這店她開了三十多年,沒想過關門,也沒想過賣給別人,死了再說。”陸司夜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個人在陳述一件他覺得有趣的事情時,嘴角會自然地發生的變化。
“那你就買不到了。”楚錦妍又舀了一勺紅豆沙。紅豆已經煮得脫了殼,豆沙很細,在舌尖上慢慢化開。“那你怎麼辦?”
“不買了。來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