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每一首曲子都好(1 / 1)
楚錦妍看著他的臉,從眉毛看到下巴,又從下巴看回眉毛。這張臉她在螢幕上見過很多次,在夢裡見過不確定的次數。但此刻兩個人隔著一張舊木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一半落在他的臉上,一半落在他的肩膀上,光線把他分割成明暗兩半。這張臉是真的,不是螢幕上的畫素,不是夢裡不確定的輪廓。
她想說一句話,一句她很早以前就在心裡寫過但從來沒有說出口的話。她寫了很多次——在信紙上寫了劃掉,在郵件裡打了刪掉,在手機備忘錄裡存了很久但沒有傳送。那些字句每次到喉嚨口就被自己嚥了回去,嚥了十五年,咽出了習慣。但現在碗裡的紅豆沙快見底了,芋圓也撈完了。
“陸司夜。”
“嗯。”
“你知道那件外套我為什麼還給你嗎?”
陸司夜看著她。
“不是因為那是你的,不是因為你覺得欠我的要還。是因為我想讓你留著它,讓你每次看到它就會想到——有一個人,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一直在那裡。”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低著頭用勺子刮碗底。碗底的紅豆沙刮不乾淨,勺子在陶瓷上刮出吱吱的聲音。那種聲音不太好聽,但在糖水鋪裡,在兩個人之間,在那個時刻,它是合適的。
老闆娘吃完姜撞奶,把碗收了,拿著抹布擦櫃檯,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陽光從窗戶移到了別處。巷子裡的槐樹影子從短變長,從牆根爬到牆頭。
陸司夜站起來去櫃檯結賬。老闆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那張老選單,說了個數。他掃碼付了款,轉身回來。
楚錦妍已經站起來,包背好了,椅子推回去了。她站在桌邊,陽光從窗戶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很白。
“走吧。”她說。
兩個人走出糖水鋪,鈴鐺響了一聲,比上次聽到的更脆。老闆娘在後廚喊了一句“下次再來”,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悶悶的,但聽得清楚。
巷子裡很安靜。下午的光線斜斜地打下來,牆上的爬山虎葉子變了顏色,從綠變成黃綠,再從黃綠變成深紅。有幾片落了,落在青石板路上,被風推著往前,在一處牆角停下來。
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外走。陸司夜走在左邊,楚錦妍走在右邊,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不遠不近,像他們之間的慣常距離。但今天那個距離在慢慢縮小,不是誰主動靠過去的,是走著走著就變了——左邊的腳步往右偏了一點,右邊的腳步往左偏了一點,兩個人從原來的位置偏移了幾釐米。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們的肩膀碰到了一起。楚錦妍的袖子擦過陸司夜的袖口,布料的摩擦聲很輕,像風吹過紙面。她沒有躲開,他也沒有。
巷口的風比巷子裡大,吹過來的時候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他的手恰好在她手旁邊。兩個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不是因為任何人先伸手,是兩個人的手在同一時間從不同的方向到達了同一個位置。
巷口的老槐樹,葉子快要落光了,陽光從枝椏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細碎的影子。
陸司夜沒有鬆手,楚錦妍也沒有抽回去。兩個人就那樣站著,手垂在身側,手指疊在一起。
“你上次問我,”陸司夜說,“我什麼時候知道的。”
“嗯。”
“沒有什麼時候。一直都知道。”
他沒說一直都知道什麼——是知道她不是報警的人,還是知道那件外套是她的,還是知道她在等他。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她不需要他說清楚,因為他站在這裡,手沒有鬆開。這就是全部。十五年沒有說出口的話不需要在一天之內說完。還有時間。
兩個人站在巷口,手疊在一起,沒有說話。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風一吹沙沙地響。老闆娘送走了最後一個客人,把門上的牌子翻到“休息中”,拉下了捲簾門。鈴鐺最後響了一聲,巷子裡靜下來。
後來的事,跟另一條時間線的走向開始重合。陸詹雄被抓,白思思被送入精神病院,兩個人的事業各自往上走,陸司夜接手TL集團的實權,楚錦妍的音樂會一場接一場地開。區別是,這一次他們沒有離婚,沒有冷戰,沒有彼此猜疑。
陸詹雄的案子是在糖水鋪那次見面之後第三個月落地的。韓叔把收集了多年的證據交到了合適的人手裡,包括用藥記錄、通話記錄、綁匪的供述、白思思偽造報警記錄的證據。陸詹雄在獄中收到追加起訴通知的時候,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他大概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不確定什麼時候來。他的律師做了幾次無罪的辯護,證據太硬了,翻不過來。判決下來的那天海城下了雨,楚錦妍在維也納,陸司夜給她發了一條訊息,只有兩個字:“判了。”她回了一個字:“嗯。”
白思思被送入精神病院是在那之後。她沒有去監獄,精神狀態已經不適合收監。診斷書上寫的是“偏執型人格障礙伴妄想特徵”,簡單來說她分不清現實和自己編造的東西了,或者說她不想分清了。轉院那天陸司夜沒有去,韓叔打電話告訴他,他聽完說了一句“知道了”。
韓叔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她在車上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我沒有輸給她。我只是輸給了時間。時間選了她沒有選我。就是這麼簡單。’”陸司夜沒有接話,韓叔也沒有再說什麼。電話結束通話了。他沒有把這句話轉述給楚錦妍,不是刻意隱瞞,是不覺得需要說。白思思的話在楚錦妍的世界裡已經不重要了,像一滴水落進海里,你不會去追蹤那滴水的去向。
楚錦妍的音樂會在接下來的半年裡排得很滿。柏林,慕尼黑,漢堡,法蘭克福,蘇黎世。她的名字在德語區越來越響,有樂評人寫了長文分析她的演奏風格,說她是“有史以來最懂巴赫的東方人”。她在採訪裡被問到“你覺得自己最大的成就是什麼?”她的回答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她想到的不是獎盃,不是音樂廳的名字,不是樂評人的讚美。她想到的是那天在老城區的巷口,老舊槐樹,兩個人站了片刻,手指疊在一起,沒有說話。她沒有把這個答案說出來,說了“把每一首曲子彈好”。
陸司夜買了一張她柏林音樂會的票,一個人飛過去,坐在觀眾席中間,聽完之後當天晚上飛回海城。她沒有看到他來,他也沒有告訴她。她在後臺問經紀人“今天觀眾席有沒有一個亞洲人,個子挺高”,艾琳娜想了想說“沒注意,觀眾太多了”。她沒再問,但回到酒店翻手機的時候看到陸司夜發來的訊息——“今晚的巴赫拉得好。”她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打了“你來了?”沒發出去,刪掉了。打“你怎麼不告訴我”,又刪掉了。最後打了一個字——“好。”
第二次婚禮定在十月,和上次同一個月份,但不是同一天。她選了一個新的日期,理由很簡單——“上次那個日子不好,換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