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滿意(1 / 1)
陸詹雄有時候會偷偷觀察大哥坐在書桌後面的樣子。背挺得很直,肩膀開啟,後腦勺到椅背之間有一個拳頭寬的距離。翻書的動作不快不慢,拇指抵住書頁邊緣,食指從中間翻開,手腕轉動的幅度很小,每一下都精準。他不需要刻意維持這些姿態,它們長在他身上,像皮膚和骨骼一樣自然。那些是陸家的標準,是父親的標準,也是陸詹雄永遠夠不到的標準。
不是他做不到,是父親不會用同樣的尺子量他。
陸詹華的優秀是被看見的。每一次考試的名次,每一場活動的表現,每一個長輩的評價——父親全知道,父親全記得。陸詹雄的成績單放在桌上,父親翻過,說一句“嗯”,放在一邊。相同的一張紙,相同的一百分,落在不同的人手裡,重量不一樣。
陸詹雄有一次聽到父親在電話裡跟人聊起大哥。“詹華這次數學考了滿分,嗯,他從小數學就好。”說話的語調不一樣,尾音上揚,像一根樹枝在一陣合適的風裡微微彎了一下。不是驕傲,是那種“不必驕傲但你不會不知道”的滿意。
陸詹雄站在走廊的拐角處。父親看不到他,他也不想被父親看到。他聽到那些話以後轉身走了,腳步很輕,輕到像貓走在棉花上。
他開始想一個問題——大哥比他強在哪裡?想不出來。不是大哥不強,是他們的賽道不一樣。大哥在父親劃定的那條跑道上跑了前幾名,而他是被放在另一條跑道上的人,那條跑道通向哪裡沒有人告訴他,甚至沒有人告訴他那條跑道存在。他跟大哥之間從來就不是“比賽”的關係。比賽需要雙方都知道自己在比,需要裁判的哨子,需要計時器。這些東西一樣都沒有。只有一個起點和一個永遠沒有人宣佈結果的沉默。
他試著在父親經過的時候多停留一會兒。走廊的拐角處,樓梯口,餐廳的門邊。那些地方父親每天都會經過好幾次,他提前站在那裡,有時候手裡拿著一本書翻看,有時候假裝剛從樓上下來。他希望父親看到他,想叫住他問一句“最近學習怎麼樣”,問一句“你在看什麼書”。他有很多答案准備好了,父親問什麼他都能接住。父親沒有問。
有好幾次父親從他的視線裡經過,腳步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陸詹雄站在原地沒有喊“爸”。他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
他注意到另一些事。大哥從不在他面前炫耀,不拿父親的偏愛當武器,甚至會在父親偶爾冷落他的時候替他說話——“爸,詹雄這次考得也不錯。”父親會看一眼陸詹雄,說一句“嗯,繼續努力”。四字。不算標點符號。“繼續努力”的“繼”字是四聲,往下沉,像一塊石頭丟進了深水裡,沒有水花,只有悶悶的一聲。
陸詹雄覺得如果大哥刻薄一點、自大一點、喜歡踩別人來抬高自己,他會好受很多。他會有一個明確的恨的物件。他會理直氣壯地說“我恨我大哥,因為他不是一個好人”。但陸詹華是一個好人。是一個真正的好人。他會在冬天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弟弟肩上,會在考試前把筆記影印一份放在弟弟桌上,會在父親訓斥弟弟的時候站在中間把火力引到自己身上。這些事他做得很自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權衡。不是“我在對你好”,是“這是應該的”。
這樣的好最讓人難受。因為你恨不起來。
陸詹雄試過恨他。在心裡把大哥做過的事情一件一件列出來,試圖找出其中偽善的、虛偽的、刻意表演的成分。他找了很久,找不到。大哥對他好,就是因為大哥覺得作為哥哥應該對弟弟好。沒有附加條件。
那個冬天,父親帶兄弟倆去參加一個商務飯局。不常有的事。陸詹雄比平時提前一小時換了衣服,深色的毛衣深色的褲子,頭髮用水打溼了往後梳,對著鏡子看了好幾遍。
飯局上坐了一桌子人,陸詹雄不認識。父親介紹大哥給主賓,主賓說“一表人才”,父親笑著擺了擺手。介紹他的時候用了更短的句子:“這是老二。”沒有評價,沒有期待,甚至沒有多餘的字。那兩個字的距離比他跟大哥之間的距離長得多,長到他不確定父親說的“老二”是“二兒子”還是名字沒記住。
他坐在大哥旁邊。整桌人沒有人找他說話。有人給他夾菜,他說謝謝,那個人轉過去跟旁邊的人繼續聊天。他低頭吃菜,一盤一盤的菜從轉盤上經過——清蒸鱸魚滑過,紅燒排骨滑過,蟹粉豆腐滑過。他不知道該夾哪一個,筷子舉起來又放下了。大哥在和主賓聊什麼,他聽不懂。那些詞——“市場預期”“市盈率”“海外架構”——每一個字他都認識,組合在一起他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大哥十四歲就開始接觸這些東西,他十五歲第一次出現在這種場合,連菜都不知道該夾哪一盤。
飯局結束以後,回家的車上,父親坐在前排閉目養神。大哥靠在座椅上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陸詹雄坐在另一側,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滑過去,照在臉上亮一下暗一下。
大哥忽然側過頭來,聲音壓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你不用太緊張。這種飯局我第一次去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說。”
陸詹雄看著車窗上映出的大哥的側臉。“我沒緊張。”
大哥沒說什麼,轉回去繼續看手機。
不是安慰,是陳述。不是“你不夠好所以我來鼓勵你”,是“我也是這樣過來的”。這種陳述指向的是同一性——我們是一樣的,你不需要覺得低人一等。但“我們是一樣的”才是最大的問題。因為“我們”不存在。當大哥說“我們”的時候,陸詹雄覺得那個詞不屬於他。
那天夜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天花板上有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那條裂縫他看了很多年,從一條細線變成了一道可以塞進指甲的溝壑。他盯著那條縫想一個問題——如果他是大哥,父親的偏愛會不會落到他身上?想不出答案,因為他不是大哥。他永遠不是。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小條,在地板上畫了一道很細很長的白線。那道線從窗戶底下一直延伸到床腳,像一把尺子把房間裡的空間分成兩半。他在這半,大哥在那半。那一半更亮,他這一半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