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你那裡都不如（1 / 1）
陸詹雄十三歲那年，做了一件他準備了很久的事。
他考了年級第一名。不是班級第一，不是單科第一，是整個年級、所有科目、總分第一。成績單發下來的時候他盯著上面的排名看了幾秒，摺疊好放進口袋。沒有跟任何人說。他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時機是晚飯。父親難得在家，坐在餐桌主位，大哥坐在右手邊。阿姨端菜上桌，陸詹雄端起碗，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爸。”
父親沒有抬頭，夾了一塊魚肉，挑刺。
“這次期中考試，我考了年級第一。”
父親把魚刺放在碟子邊上，魚肉送進嘴裡嚼完嚥下去，拿起湯碗喝了一口湯。放下湯碗的時候說了一個字：“嗯。”
陸詹雄等了一會兒。碗裡的湯冒著熱氣，白霧在他和父親之間升起來又散開。等了片刻，確認父親不會說別的了。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成績單的邊角，紙張被他攥得發皺。他沒有把成績單拿出來，因為不需要了。“嗯”就是全部。
他說服自己這件事跟父親沒關係。他考第一名不是為了父親，是為了自己。他說這個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晚上躺在床上把這句話又重複了幾遍，像在唸一段需要背誦的課文。唸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在騙自己。
成績單後來被母親——不，那時候母親已經走了。成績單被阿姨收走了，和舊報紙放在一起，過幾天賣給收廢品的。年級第一名的成績單值多少錢？論斤稱，和廢報紙一個價。
陸詹雄開始自學企業管理。他從父親的書房裡偷書看。書房的門平時不鎖，他趁父親和大哥都不在家的時候溜進去。書架很高，頂層的書他夠不到要踮腳。手指沿著書脊滑動，抽出一本，坐在書桌後面的椅子上翻開。那些書的內容他很多都看不懂——財務報表，資產負值表，現金流分析。術語像一堵一堵的牆擋在他面前，他一個詞一個詞地查字典，一個概念一個概念地消化。進度很慢，一本書有時候要看好幾個星期。
看到一半的地方做標記，下次進來從標記處繼續。那些書裡有些地方有父親用鉛筆做的批註，字跡潦草，筆畫省略。他對著那些批註研究父親在想什麼，那個詞為什麼圈起來，那句話旁邊的問號是什麼意思。他試圖從父親的字跡裡讀出父親對大哥講過但從未對他講過的東西。
他學了幾個月。學會了幾個術語，看懂了幾張表，考試時企業的模擬題能做及格。他準備在下一次父親問他“最近在做什麼”的時候說“在看一些企業管理的書”。父親一直沒有問。
他想，是不是還不夠？年級第一不夠，那再加點別的。他報名參加學校的商業模擬競賽，組了一個隊，當隊長。比賽持續了兩個月，他們隊拿了全市第二。獎盃拿回家放在客廳的茶几上，銀色，底座上刻著比賽名稱和年份。父親那天回來看到獎盃，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什麼也沒說。陸詹雄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獎盃已經被阿姨收起來了，和那些舊報紙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或者說他不知道自己做對了什麼才能讓父親看他的方式跟看大哥一樣。學習，成績，競賽——他試了，沒用。企業管理——他試了，父親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意。他像一個人走進了空房間，四面都是牆沒有窗戶沒有門，他說話牆壁會把聲音彈回來，彈回來的聲音還是他自己的，變了調但內容一樣。不被聽見。
那天的事發生在冬天，快過年了。
老宅裡在佈置年飾，阿姨在門口貼春聯，廚房裡炸年貨的味道從一樓飄上來，油香混著糖味，黏糊糊地糊在空氣裡。陸詹雄從學校回來，書包裡放著一張成績單，期末考還是年級第一。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扇半掩的鐵門。院子裡多了幾盆金桔樹，葉子油亮反光。他不想進去，但外面太冷，最後推門進去了。
父親在書房。他換了鞋上樓，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門開著。父親坐在書桌後面看檔案，大哥不在。他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框。父親抬起頭看著他的方向。
“爸，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父親放下檔案靠到椅背上，那個動作的意思是“你說”。
“我哪裡不如大哥？”
這句話他在心裡放了好幾年。從八歲放在十三歲，從“爸爸為什麼不帶我”變成“我哪裡不如大哥”。字變了，意思沒變。還是那個小孩趴在二樓欄杆上，抓著一根柱子想知道為什麼站在父親右手邊的人不是自己。
父親看了他幾秒。書房裡的光線偏暗，檯燈的光只能照到桌面那一小片區域。父親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裡，明暗交界線從他的額頭劃下來穿過鼻樑。他的表情在亮的那半和暗的那半不一樣——亮的那半是平靜的，暗的那半看不清。父親移開了目光，低頭拿起桌上的檔案。
“你哪裡都不如。”
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說的、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語氣不是憤怒，不是失望，不是“恨鐵不成鋼”。是陳述，陳述一個不需要證據的事實。像說“今天是星期三”或者“明天下不下雨不一定”——你聽了不會生氣，因為說話的人不是在攻擊你，他只是在告訴你他知道的。
陸詹雄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垂在身側。“哪裡都不如”——沒有具體科目，沒有評價維度，沒有改進空間。不是成績不如，不是能力不如，不是品行不如。是“哪裡”，全部，每一個可以想象到的方面。從裡到外從上到下從小到大的每一個切面。
他站在門口沒有動。父親翻了一頁檔案，紙張的聲音很輕。
“還有事嗎？”
“……沒有了。”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走廊很長，腳步聲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響。走到一半的時候聲控燈滅了，他沒有跺腳，在黑暗裡走過剩下的那段路。摸到門把手，擰開，進去，關門。
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一本企業管理概論的習題冊，他昨天做了一半的那一頁還在。他盯著那些題看了很久，字跡從清晰變成模糊又變回清晰——眼睛對焦了一會兒。他把習題冊合上推到一邊，把成績單從書包裡抽出來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