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企業管理(1 / 1)

加入書籤

年級第一名,括號裡寫著總分和排名。他把成績單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很小很小的方塊塞進抽屜最裡面,和那個記父親說話字數的小本子放在一起。

本子上的數字停留在某個月的某個數字。他後來沒有再記了,因為不需要記了。

“你哪裡都不如。”

不需要記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回想自己做過的一切——考第一,學企業管理,拿競賽獎盃,站在父親經過的路上等他停下來。每一件事單獨看都是合理的,串在一起像一個人在做一套沒有評分標準的試卷。他把自己以為的答案填上去,交卷,考官說“你方向錯了”。不是“你的字不夠好”,不是“你的邏輯不夠嚴密”,是“你連題目都沒讀懂”。

也許不是他做錯了什麼,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不是“陸家的次子”,是“多餘的那個”。大哥已經把所有需要被填滿的位置佔滿了——繼承人的位置,父親心裡的位置,未來的位置。

他只是一個備份。備用件不需要優秀,不需要被看見,只需要在原件出問題的時候能頂上。但原件不會出問題,大哥不會出問題。大哥是天生的繼承人,溫和、優秀、得體,永遠不會讓父親失望。備用件永遠不需要被啟用,所以他永遠不需要被看見。

陸詹雄把被子拉過頭頂。

冬天的被子厚,蓋在頭上悶得像密室。他在被子裡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很響,像有人在耳邊拉風箱。聲音太大,大到蓋住了窗外的風聲、空調外機的嗡嗡聲、遠處街上偶然經過的汽車聲。他的世界裡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響,但只有一個聲部。沒有伴奏,沒有和聲。

陸詹雄十七歲那年,遇到了一個人。他是在學校圖書館裡認識她的。那天下午他去找一本企業管理方面的書,書架在圖書館最裡面,光線暗,日光燈管壞了兩根沒有修,兩端的燈座泛黃發黑。

她在對面的書架,蹲著,手指在最低那一排書的書脊上滑動,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唸書名。她站起來的時候手裡什麼也沒拿,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過頭。看到他,目光停了一下。

“你是陸詹雄?你大哥是陸詹華?”

“……嗯。”

“你大哥是我們學生會主席。他特別厲害。”她笑了一下。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提到一個自己真心佩服的人時、嘴角自己就會往上揚的笑。

陸詹雄“嗯”了一聲,走到書架另一側。

第二次遇到她是隔週的圖書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幾本厚書,旁邊放了一杯涼透的水。陸詹雄找了離她遠一點的位置坐下,沒有打招呼,開啟自己的書開始看。過了一會兒她走過來。

“你在看企業管理的書?你不是才高二嗎?”

“提前學。”

“有意思。”她拉了椅子在他旁邊坐下,“我也想學。你教我?”

陸詹雄看了她一眼。不太確定她是真的想學企業管理還是在找一個聊天的方式。她的眼神坦蕩,沒有多餘的意思。他沒有拒絕。

她叫宋知意。轉了學過來不到兩個月,父母調動工作她從另一座城市搬來海城,在一中借讀。她的成績中等偏上,英語好,數學不太好。不知道為什麼對商科感興趣——她的父母都是中學教師,家裡沒有人做生意,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只說“覺得挺有意思的”。

陸詹雄開始每週抽兩天時間幫她講企業管理的入門知識。講得很慢,因為他自己也是剛學不久,有些概念自己還沒完全弄懂就要講給她聽,逼著他把那些模糊的地方搞清楚。他發現自己講給她聽的時候比自己看書記得更牢。

除了那些生澀的概念,開始聊別的內容。她說她小時候想當作家,寫了一本沒寫完的童話,講一隻會飛的貓。她養過一隻貓,橘色的,後來走丟了,她哭了幾個晚上。她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句子和句子之間留有空隙,不像在說給別人聽,更像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她告訴他她怕黑。小時候家樓下有一盞路燈壞了很久沒人修,她每天放學經過那段路的時候會跑起來,跑得很快,到家門口才停下來喘氣。她說的時候在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陸詹雄發現跟她待在一起的時候他的腦子不會一直轉父親的事、大哥的事、那些他夠不到夠不到的東西。那些東西像擱在桌子上不會消失,但桌子被推到牆邊,暫時不需要去看。

有一天她忽然問他:“你以後想做什麼?”

陸詹雄想了想,沒有說“接管公司”或者“出國留學”——這些是父親對大哥的期待,不是他的答案。他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麼,因為他從來沒有被問過這個問題。他從別人那裡得到的只有“你不需要想這個”或“你以後自然會知道”。從來沒有一個人坐在他旁邊,側著頭等他說話,好像他接下來說的話很重要。

“不知道。”他說。

“那你喜歡什麼?”

喜歡。這個詞對他來說很陌生。在陸家“喜歡”不是一個會被考慮的因素,你需要做的事情和你喜歡做的事情之間通常沒有交集。你喜歡它你要做,你不喜歡它你也要做,“喜歡”在決策鏈條裡的權重是零。

“企業管理。”他說。

“真的假的?你學企業管理是因為你喜歡還是因為你爸讓你學?”

陸詹雄沉默了一會兒。“分不清。”

她看著他。“那你得想清楚。你還有時間,不著急。”

他送她回家,從學校到她家走路一刻鐘。那條路經過一條小吃街,傍晚的時候攤位剛支起來,油煙味混著孜然和辣椒的香氣。她會在賣烤紅薯的攤位前停下來買一個,掰成兩半,大的那半給他。

她吃紅薯的時候不說話,認真地嚼。她做什麼事都很認真——看書、走路、掰紅薯。

高中下學期,宋知意忽然不來學校了。陸詹雄等了一週,給她發訊息沒有回覆。他輾轉打聽到她的新住址,他去了那個小區,老居民樓沒有電梯。他上樓敲門,門開了一條縫防盜鏈還掛著,露出半張臉不是宋知意,是一箇中年女人。

“你找誰?”

“宋知意。她住這裡嗎?”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