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陰陽鬼匠,沈星(1 / 1)
一隻直徑兩百米的、青灰色的、由岩石構成的,龜。
林不晚手裡的棒棒糖掉在了甲板上。塑膠小棍在柚木甲板上彈了兩下,滾到了欄杆縫隙裡。
諸葛玉也愣住了。
破浪還握在她手裡,刀尖對著那座浮出水面的龜形島嶼,她的站姿是標準的迎敵姿態,但她的表情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鋒刃上流轉的藍光映在她瞳孔裡,和她瞳孔深處倒映的那座島形成了某種荒謬的光學疊影。
“這就是,秘境?”諸葛玉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努力維持冷靜但明顯被震撼到的剋制。
“不是秘境入口。”
林不晚盯著那座島,聲音有點發幹,
“這整座島,就是玄武秘境。”
墨墨還站在諸葛玉膝蓋上,尾巴翹得老高,兩顆綠豆大的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座龜形島嶼。
然後林不晚看到了那個女孩。
在那隻巨型石龜最頂端的甲紋平臺上,站著一個小小的、黑色的人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和穿著,只能看到那個人影孤零零地站在龜背的最高處,周圍是灰濛濛的天空和鉛灰色的海水,腳下是直徑兩百米的青灰色巨龜。
那個畫面有一種說不出的視覺衝擊力,像是某幅史詩油畫被撕掉了一角,那一角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然後那個人影動了一下。
她顯然也看到了海面上一艘足以讓她眼睛脫眶的東西。
在那座巨型石龜面前,一艘十六萬八千噸的遠洋郵輪停在不遠處,船身潔白,甲板層疊,舷窗明亮,船頭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和末日降臨後的灰暗色調形成了荒誕又鮮明的對比。
那兩樣東西,一個代表了古老到不可思議的秘境造物,一個代表了人類工業文明的巔峰產物,在同一片灰藍色的海面上對峙著,畫面違和得像一張P出來的海報。
那個小小的黑色人影僵在了原地。
慢慢地、緩緩地轉過身來,面對著海皇號的方向,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林不晚能感受到她眼神裡的震驚。
是一種純粹的、思維被按了暫停鍵的認知失調。
一個瀕死狀態,衣衫襤褸,渾身是傷,踩著一座說不清是島嶼還是巨獸遺骸的古老造物從深海中浮起來的女孩。
然後看見了一艘遊輪。
誰看了不沉默。
林不晚沒時間感慨了,她彎腰撿起掉在甲板上的棒棒糖,拍了拍灰塞回嘴裡,然後朝駕駛室走去。
“諸葛玉,準備接人。”
“接人?”
“那個人就是玄武秘境的通關者。”
林不晚走進駕駛室,按下船用廣播系統的開關,海皇號的外接喇叭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電流噪音。
“島上的那位小朋友!”
她的聲音透過高音喇叭在海面上炸開,驚起了幾隻不知從哪裡飛來的灰色海鳥。
“要不要下來坐坐?我這裡有熱水、熱飯、急救包,還有乾淨的衣服!”
那個黑色的小人影又僵住了。
這一次僵的時間更長。
然後她緩緩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經破成布條的衣服,又緩緩地抬起頭,看了看海皇號潔白的船體和層疊的甲板。
一陣海風吹過,把她的黑色短髮吹得亂七八糟,露出底下蒼白的下巴尖和一道從額角延伸到耳後的血痕。
她的嘴唇動了動。
隔得太遠,林不晚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但從嘴型上來看,那個女孩說的似乎是,
“……有病吧?”
林不晚從沒有關上的廣播話筒旁邊偏過頭,朝甲板上的諸葛玉喊了一嗓子。
“她罵我!”
“聽到了。”諸葛玉把破浪收回刀鞘,語氣裡帶著一絲極其剋制的笑意,“你活該。”
那個小小的黑色人影在海皇號甲板上站穩的那一刻,林不晚才終於看清了她的全貌。
很矮。
大概一米五出頭,站在諸葛玉旁邊只到她的肩膀。
黑色的短髮參差不齊,一看就是用匕首自己割的,有幾縷長一截短一截地翹在耳朵邊上,像一隻被雨淋過的雛鳥。
臉上髒兮兮的,灰一道血一道,額角那道血痕已經結痂了,但痂的邊緣還在往外滲淡黃色的組織液。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嘴角有一小塊淤青。
她穿著一件不知道原本是什麼顏色的黑色短袖,袖口和下襬都磨出了毛邊,左肩的位置撕了一道長口子,用不知道從哪件衣服上拆下來的布條勉強紮了個結。
下身是一條同樣破爛的黑色工裝褲,膝蓋上磨出了兩個大洞,露出底下裹著繃帶的瘦削膝蓋。
腳上踩著一雙馬丁靴,靴頭已經磨白了,右腳鞋帶斷了一截,末端繫了個死疙瘩。
渾身上下最完整的,是她後背上那個大得不成比例的皮革揹包。
揹包鼓鼓囊囊的,塞滿了各種秘境裡搜刮來的東西,兩個側袋脹得要裂開,揹包頂上用繩子綁著一塊巴掌大的龜甲碎片,通體墨綠,碎口處有淡金色的紋理在緩緩流轉,和腳底下那隻巨型石龜的甲紋材質一模一樣。
女孩在甲板上站定,左腳微微往後撤了半步,重心下沉,膝蓋微彎。她的眼睛快速地掃過林不晚、諸葛玉、墨墨、駕駛室的門、甲板兩側的通道、以及船舷外海面上那座正在緩緩下沉的龜形島嶼。
林不晚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指尖的方向始終對著揹包側袋裡露出的一截金屬手柄。
那個姿勢,隨時可以抽出武器。
她看起來,像是需要一個靠山。
“你叫什麼名字?”林不晚開口,語氣輕快得像是鄰居大姐在樓下碰到新搬來的租戶,和現在的畫面十分違和。
“沈星。”
女孩的聲音有點啞,嗓子大概好幾天沒喝到乾淨的水了,但咬字很硬,沒有任何怯場的味道。
沈星。
林不晚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唸了一遍。
前世那個讓無數買家又愛又恨的傳奇鑄匠,就是眼前這個瘦得像豆芽菜一樣的哥特風小屁孩。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那雙眼睛在林不晚和諸葛玉之間快速切換了幾輪,最後落在林不晚身上。
“你怎麼知道會有人從秘境裡出來?”
她斟酌著用詞,嗓音沙啞卻每個字都咬得很硬,
“你在我出來之前就在這裡了。這不是路過。”
林不晚把棒棒糖的小棍從嘴角左邊換到右邊。
新腦子就是好用。
“因為我在等你。”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