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地窖安守,陋室狼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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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緩緩沉墜至深沉,方才易冰尋藥歸來安頓好一切後,門外的局勢再度急劇惡化。四散的流民重新集結聚攏,巷口黑壓壓攢動著足足數百號人,嘶吼衝撞的聲勢一浪高過一浪。易冰守在門前冷眼觀望,心裡清楚就算自己身手再利落,也終究雙拳難敵百手,根本擋不住人數懸殊的瘋狂人群,當即封死酒館所有門窗加固圍擋,確認外圍毫無破綻後,閃身步入地下,也一同躲進了隱秘的地窖之中藏身避險。

地窖之內,厚重土牆徹底隔絕了外界大半洶湧的瘋狂喧囂,只剩零星模糊的嘶吼隱隱透下來,襯得底下格外安靜。這是依託老房子原生地基深挖修葺的老式地窖,夯土砌成的牆體厚實密閉,常年保持恆溫,輕易隔絕外界燥熱。災變前,易冰就早早在這裡存下了一些應急口糧,足夠幾人簡單度日一段時間。

寂靜之中時光緩緩流淌,經過整夜藥物的緩釋調理,再加上地窖稍顯涼快的環境靜養加持,洪雁體內被毒蟲咬傷侵染引發的頑固高熱,終於徹徹底底退散乾淨。

她的意識先是在朦朧昏沉裡悠悠遊離沉浮,混沌的思緒慢慢聚攏,而後眼簾輕顫,緩緩睜開了雙眼。地窖昏暗微弱的光影一點點在她的視線裡清晰聚焦,褪去高熱的疲憊還殘留在四肢,可刻在警務人員骨子裡的警覺本能瞬間回籠,清醒的第一瞬,心底沒有半分安穩,只剩極致緊繃的戒備。

她清晰感知到自己外層制式警服被人解開,小臂毒蟲咬傷的創口被仔細規整包紮妥當,肌膚表層還淡淡縈繞著烈酒消毒過後清冽刺鼻的味道。常年堅守一線執勤對峙險境,她對自身狀態的敏感度早已成了條件反射。陌生的觸碰、被擅自解開的衣物、昏迷後毫無防備任由他人處置的處境,瞬間讓洪雁心頭警鈴大作,下意識認定自己遭遇了惡意冒犯。

沒有片刻遲疑猶豫,洪雁咬著牙猛地撐起身軀,眼底驟然閃過凌厲鋒銳的寒光,抬手便朝著離自己最近的易冰迅猛揮拳出擊,動作乾脆利落,帶著格鬥實打實的爆發力。

只是她大病初癒體力虛耗嚴重,再利落的招式也失了全盛氣力,更何況面對閱歷深厚、身手沉穩老練的易冰。易冰心神時刻緊繃戒備,反應迅疾如風,側身輕巧避開要害的同時,抬手精準扣鎖住她揮來的手腕,掌間力道沉穩剋制,分毫不用蠻力傷人,瞬息之間就穩穩鎖死了她所有反抗動作,溫和又強硬地平復住這場突發對峙。

“你幹什麼?”

易冰的嗓音沉靜淡漠,不帶一絲多餘情緒,平穩得聽不出波瀾。

一旁守著的王強當即急得猛地站起身,語氣焦灼又帶著幾分無奈:“你能不能冷靜一點啊!我們好心拼死救了你,你醒過來反倒動手傷人?”

洪雁手腕被制動彈不得,眼底依舊凝著怒意,滿心戒備分毫未松:“你們私自解開我的衣服,到底存的什麼心思?”

王強見狀立刻把前因後果一股腦說得透亮直白,沒有半分遮掩隱瞞:“你昨天在外頭執勤守防線,被異變毒蟲狠狠咬傷中毒,渾身燒得滾燙像炭火一樣,意識都徹底迷糊快斷氣了!熱毒順著血脈往心口鑽,再不物理降溫救你,你當時就徹底沒氣了!我們實在沒有別的法子,只能解開你外層厚重警服透氣散熱,一遍一遍用高度烈酒擦拭身體降溫,那全是實打實救你性命的辦法啊!”

“你以為現在還是太平正常的世道?全城早就大亂失控了,街頭到處都是打殺搶掠,毒蟲遍地亂竄咬人,你一個孤身倒地的警察落在外面,早就被瘋紅眼的亂民踩踏致死了!是易冰冒著被流民圍殺、被毒蟲啃噬的風險,獨自闖到遍地死傷的警局廢墟,從死人堆裡好不容易給你找回退燒救命藥,你現在才能安然醒過來跟我們爭執問話!”

一番話語字字真切擲地有聲,每一句都貼閤眼前絕境實情,容不得半點辯駁。

易冰隨後緩緩開口,語氣平淡通透,將眼下全城糧食緊缺的殘酷現狀娓娓道清:“現在外界早就徹底亂了規矩章法。這場席捲全城的蟲災啃噬毀壞了大片儲備糧倉,無數存糧被毒蟲毒液汙染腐壞,根本再也無法入口食用。剩下寥寥無幾的活命口糧本就稀缺見底,早就全域告急,普通百姓壓根沒有半點獲取渠道。人人都被極致飢餓逼到絕路,眼裡只剩活下去的念頭,見糧就搶,見物就砸,人性底線徹底崩塌,再也沒有往日的秩序可言。”

“你身上毒素未清傷口還在癒合,身子虛耗至極,貿然踏出地窖一步就是送死。安心留下來靜養,別再衝動行事。”

洪雁靜靜聽著兩人的話語,怔愣片刻,低頭看自己包紮整齊的小臂傷口,腦海裡慢慢浮現出昏迷前被巨型黑甲蟑螂突襲、渾身毒性發作四肢脫力倒地的模糊畫面。瞬間所有心頭的猜忌戒備與莫名怒意盡數消散無蹤,她終於徹底明白,自己誤以為的惡意冒犯,不過是絕境裡別無選擇的救命之舉。

沉默醞釀片刻,洪雁抬手規整好身上的衣物神色收斂端正,帶著滿心愧疚鄭重低頭,誠懇向二人致歉:“對不起,是我神志不清情急失禮,無端誤會了你們的救命好意。多謝兩位不顧一切出手相救。”

話音才剛落下,她猛然心神一凜回過神來,下意識抬手摸向自己原本佩戴配槍的腰間位置,觸手空空蕩蕩一片,神色驟然繃緊,立刻急切開口追問:“我的警用配槍去哪了?”

易冰聞言從容抬手,從身側隱蔽角落取出那把制式警用手槍,穩穩遞到她面前,神色坦蕩毫無遮掩:“那晚把你救進來安置時,怕你昏迷無意識亂動觸發走火傷人,也防備你甦醒後辨不清處境過激衝動,早就提前把槍裡子彈全部卸空了。槍原樣還給你。”

洪雁伸手接過屬於自己的配槍,指尖輕輕撫過熟悉冰涼的槍身紋路,心底頓時五味雜陳。她比誰都清楚亂世裡槍械失控會釀成何等禍事,也全然懂易冰這份周全謹慎是極致的穩妥防備,心底殘留的最後一絲芥蒂,就此徹徹底底煙消雲散。

一場突發誤會全然消解,彼此間的隔閡盡數散去,三人剛稍稍松下心神穩住氣氛,頭頂連通一樓酒館的樓板之上,驟然炸起一陣陣狂暴刺耳的劇烈動靜。

粗暴踹門的悶響、翻倒桌椅的脆裂聲、翻箱倒櫃的雜亂響動,再夾雜著暴徒粗野不堪的哄喝嘶吼瘋搶聲,清楚順著地基縫隙穿透下來——大批兇悍暴徒已經衝破門窗,肆無忌憚闖進了酒館大堂。

這群流民在店內瘋狂打砸宣洩戾氣,狠狠掀翻實木櫃臺、劈爛成套桌椅,瘋了一樣四處搜刮找尋吃食酒水財物。萬幸地窖入口早早被厚重實木櫃體死死封堵遮蔽,位置隱秘毫無破綻,這群只顧著明面瘋搶劫掠的暴徒從頭到尾都沒能察覺地下暗藏的藏身之地,更不知道腳下深處還留著備用的應急存糧。

不知過了多久,樓上肆意打砸搜刮的動靜才慢慢漸漸消停,只剩零星罵罵咧咧的怨懟聲響隨之遠去,酒館外的巷口總算短暫重歸安靜。

易冰凝神屏息靜靜聽了許久,確認外頭再無潛藏遊蕩的殘餘暴徒,才沉穩叮囑身旁兩人:“老老實實守在地窖裡別出聲、別露頭,我獨自上去探查情況。”

他緩緩挪開死死封堵入口的實木櫃體,掀開厚重地窖蓋板孤身邁步上樓,推開酒館大堂殘破的房門,滿目狼藉破敗的景象直直映入眼底,刺得人心頭髮涼:正門被暴力踹得框架變形門板開裂,屋內桌椅盡數四分五裂歪倒一地,實木櫃臺整個被狠狠掀翻在地。原本擺在明面隨手備用的簡易吃食,早就被湧入的暴徒哄搶一空,半點殘渣都沒有留下,整間酒館被糟蹋得破敗不堪,再也沒了往日模樣。

確認店內徹底沒有潛藏危險後,易冰出聲招呼地窖裡的王強上來搭手。二人同心協力拼湊殘存完好的木板,重新挪動沉重櫃體死死抵住變形的門框,臨時將破損的大門再度加固封堵嚴實,勉強隔絕外界視線,堪堪護住這一方搖搖欲墜的落腳之地。

簡單收拾妥當,兩人並肩立在封堵好的門前望向沉沉夜色。街巷裡煙火煙塵瀰漫不散,暴亂殘留的暴戾氣息依舊縈繞四周,遠處時不時還會隱隱飄來零星悽哀的哭喊聲響。整座城池,仍舊死死沉淪在絕望混亂的深淵裡看不到盡頭。

兩人隨後一同折返回到地窖之中,密閉的空間徹底隔絕外界聲響。沒人能分清此刻究竟是白晝還是黑夜,所有人的手機早就耗盡電量黑屏關機,再也無從檢視時間方位,只有地窖頂部幾盞老舊的應急小燈散發著昏昏弱弱的微光,勉強照亮狹小的空間。地窖留存的應急口糧,是三人眼下僅存的安穩底氣;而地面之上,是早已被災難徹底撕碎崩壞的人間煉獄。

誰也說不清已經在這片地下暗室熬了多久時光,安穩的平靜之下,地窖通風管道深處忽然傳來一絲細碎怪異的沙沙響動,分不清是遊蕩的毒蟲循著氣息鑽來,還是另有未知的危險正順著縫隙悄然逼近,暗夜裡藏著的莫測危機,正一點點朝著他們悄然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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