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毒蟲肆虐 地窖屏息(1 / 1)
密閉的地窖裡,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
土層縫隙裡不光滲著悶濁氣,還斷斷續續飄來遠處街道模糊的騷亂聲響,混著隱約的軍隊傳令雜音,零碎勾勒出外頭天地正在發生的劇變。
步兵連連長夏宇不久前剛接到上級嚴明軍令:軍方耗時數月建成的P4核心安全據點已然全線落成就位,規則劃定得清清楚楚——安分守己的普通災民統一引導前往據點收容安置,但凡聚眾作亂踐踏秩序的暴民,一律按破壞公共秩序重罪緝捕歸案,押解回P4基地接受審判。
接到指令,夏宇帶著整隊人手一路追剿逃竄的暴民,這支原本滿編百人的連隊連日奔襲苦戰,戰損越來越重,如今只剩寥寥幾十名殘兵緊隨左右,彈藥早就徹底消耗殆盡,槍膛空空再也發不出一槍。
慌不擇路的暴民一窩蜂衝進金鳥公園深草叢,沒等夏宇帶隊完成圍捕,成片黑影驟然從草底竄出,是成群的疾刺獵蝽。蟲體不過半米大小,奔襲速度刁鑽迅猛,尖利毒針裹著烈性神經劇毒寒光乍現,瞬息纏上毫無防備的暴民。毒針入體瞬間封死行動,暴民連哀嚎都來不及扯長便僵倒在地,轉眼就被蟲群蜂擁圍噬。
夏宇當即厲聲下令全員上刺刀結緊戰陣,所有兵士明知彈盡無援,依舊悍不畏死挺刃迎擊,用近身白刃硬抗毒蟲瘋撲,刺刀劈砍蟲殼的脆響遠遠盪開。混戰間隙一隻獵蝽偷襲陣角破綻,毒針狠狠扎透夏宇臂膀,麻痺劇痛瞬間蔓延全身,他當場重傷栽倒。身旁戰友張子楠拼死擋開蟲潮架起他突圍,一行人朝著P4據點的方向艱難撤離,公園深處只剩蟲群盤踞不散。
這些遙遠的廝殺聲斷斷續續順著風道飄下地窖,聽得底下幾人心頭沉沉,卻終究摸不透外頭究竟亂到了何種地步。
這幾日,上頭就從沒徹底安靜過。
時不時有雜亂的腳步聲踩在酒館地板上,有桌椅被踹翻、櫃子被砸裂的哐當響,還有人撿來碎木枯枝,在大堂角落生火做飯。火苗噼啪燃燒的輕響,煙氣順著土縫慢悠悠往下鑽,混著油煙、汗臭、酒氣,一層層沉進地窖裡。有時是一夥人吵吵鬧鬧翻找剩糧,有時是幾個人圍著火堆低聲罵街,有時是漫無目的的打砸發洩。聲響一陣密一陣疏,從頭到尾沒斷乾淨,讓底下三人的心,時時刻刻懸在半空。
他們不敢出聲,不敢呼吸太重,連挪動身子都輕手輕腳。
吃喝只敢小口抿水、掰一點乾糧,生怕細微動靜順著土層飄上去,引來殺身之禍。最熬人的,是生理上的難捱。密閉空間裡,沒法出去方便,只能提前撕開閒置的塑膠袋,或是掏空空罐頭盒,解決之後立刻紮緊袋口、封嚴盒蓋,往地窖最角落的土堆裡塞,簡單掩上薄土。
幾天下來,密封的穢物、悶熱的空氣、出汗捂出來的體味、食物發酵的淡味,全都纏在一處。地窖裡又悶又熱,空氣渾濁發臭,悶得人胸口發緊,口鼻發嗆。沒人願意多說一句話,連呼吸都儘量憋著,漫長的時間,全靠聽頭頂的動靜、數心裡的煎熬,硬生生熬著。
直到後來,上頭的聲響一點點變淡了。
打砸聲沒了,生火做飯的煙火氣慢慢散了,雜亂的腳步聲也越來越稀。偶爾有零星人影路過門口,頂多扒著門框掃一眼,看見滿屋狼藉,連抬腳進門的心思都沒有。最後,頭頂徹底落進死寂,再也聽不到人聲、火聲、砸東西的聲響。
確定外頭徹底消停,三人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敢稍稍放鬆。憋在心裡的話、壓在身上的疲憊,還有地窖裡燻人的濁氣,終於讓人忍不住想開口透氣。
王強最先壓低嗓子出聲,聲音悶得發沉,帶著幾天熬出來的疲憊:“這鬼地方,黑得分不清白天黑夜,臭氣燻得人腦袋發暈。熬到現在,上頭總算沒動靜了。咱們一直憋著不說話也不是辦法,往後要一起撐下去,索性把底細都攤開,心裡踏實。我年紀最大,我先說。”
他靠著冰涼的土牆,鼻尖繞著揮不開的異味,語氣裹著滿心酸澀:“我今年三十七,論歲數,是你們倆的老大哥。這輩子活得窩囊,連親媽都沒護住,末世一來,人說沒就沒了。我大學畢業,以前有份安穩工作,成了家,娶了媳婦,我倆常年兩地分居,一直沒要孩子。現在世道全亂,通訊全斷,我到如今,半點都不知道她是生是死。”
說完,他閉上嘴,把所有牽掛都壓回心裡。在這種又臭又悶、生死難料的地下,再多念想,都抵不過熬住當下。
地窖靜了片刻,只剩三人輕微的呼吸聲。
易冰緩緩接話,語調依舊沉穩剋制,不摻多餘情緒:“我三十二歲,當了八年兵。成過家,有孩子留在滬市。多餘的沒必要扯,眼下拋開私事,抱團熬下去,才是唯一的活路。”
話極簡,藏住所有舊事,只留最要緊的本分。多年軍旅,早就讓他習慣把軟肋壓在深處,再苦再悶,也不外露半分脆弱。
一旁的洪雁始終攥著腰間的配槍,鼻尖受不住濁氣,微微蹙眉。聽完兩人的話,她輕聲開口,語氣真誠又帶著幾分青澀:“我年紀最小,剛從警校畢業,上崗執勤才兩年。從前以為穿警服能護住安穩,從沒見過這種遍地災禍、濁氣悶人、晝夜難分的絕境。這次要是沒你們救我,我當初被毒蟲咬傷高燒昏迷,早就沒命了。往後我能搭手的,一定盡全力,絕不拖後腿。”
幾句交心的話落地,三人之間那點陌生隔閡,徹底散在了渾濁的空氣裡。
聊到實處,洪雁下意識摸向自己的配槍,眼底藏著一絲說不清的顧慮。
易冰看在眼裡,直白把槍械的事講透:“當初救你回來,我第一時間把你槍裡的三發子彈卸了。”
他從貼身口袋拿出三枚冰涼的子彈,遞到洪雁面前:“這三發,現在原樣還給你。”
緊接著,他說得簡單清楚:“我當初去警局找藥,從一名犧牲的警員身上,找到另一把配槍,還有一個彈匣,裡面壓著七發子彈。咱們總共就十發實彈,你的三發歸你,那七發我貼身收好,是全隊最後的保命底牌。不到必死的關頭,絕對不能亂開一槍。”
洪雁接過子彈,指尖貼著冷硬的金屬,鄭重點頭:“我明白,絕不會隨便動用,糟蹋咱們僅有的底氣。”
彈藥的事說開,三人都清楚,這點子彈,耗完就再也沒有來路,是絕境裡最後一道防線。
話題終究繞回眼前的地窖。
濁氣嗆人,角落密封的穢物隱隱有味,更讓人揪心的,是土牆縫隙裡悄悄爬進來的細小毒蟲。
王強盯著那些蠕動的小蟲,眉頭死死擰著:“咱們熬在這兒,分不清日夜,聞著滿身臭味,本來就夠難了。現在蟲子還順著縫往裡鑽,再耗下去,糧食要被啃壞,這地方又髒又危,根本待不長久。”
洪雁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裡越發凝重:“外面一直高溫不退,蟲災壓不住,之前上頭那麼多人打砸、生火,也能看出來,外面的人都在瘋搶活路。我們躲在這黑地裡,聞著臭味熬日子,看著安全,其實就是坐以待斃。”
沒人裝傻,沒人僥倖,眼前的難處,全都擺得明明白白。
誰都清楚,出去探路是險活,沒人願意白白送死,也沒人敢理所當然把風險推給別人。
洪雁坦誠說出自己的短板,絕不逞強:“我的傷沒徹底養好,身子虛,實戰應變也差。出去只會拖後腿。但我守地窖沒問題,憑警校學的警戒本事,盯緊上頭動靜、藏好入口,我能守得牢牢的。”
王強也跟著坦言:“我年紀大,身手笨,遇上危險連自保都難,出去探路幫不上忙。但我能加固土牆、堵死蟲縫、規整物資,把角落的穢物再封嚴實,守好後方這些髒活穩活,我都能扛下來。”
兩人說完,目光落在易冰身上,沒有逼迫,只有客觀權衡。
易冰心裡透亮,分得清每個人的長短,也絕不會盲目硬闖。他冷靜考量過後,慢慢開口:“你們說的都是實話。論偵查、隱蔽、夜裡探路、自保周旋,我八年當兵的底子在,確實是最合適出去的人。但我不是單獨去送死。”
他把規矩一條條講清,把風險壓到最低:“我只挑夜裡動身,避開高溫,順著暗處走。出去優先找驅蟲的東西,先把這地窖的幼蟲壓住;再摸清外頭蟲群的路子,記好安全點位;絕不惹事,絕不戀戰,辦好正事立刻回來。”
最後,他把留守的本分釘死:“你們守好這裡,把入口封死,不管上頭再聽見什麼動靜,都別出聲、別露頭。手裡的子彈,只留絕境防身。咱們是各司其職、互相兜底,不是把危險全壓在一個人身上。”
王強聽完,心裡終於踏實:“這樣才公道。每個人守自己能扛的事,一起搭著活下去,才不是瞎冒險。”
洪雁也認真應聲:“你夜裡千萬小心。我們把這兒守緊,把味道、蟲患都儘量穩住,安安穩穩等你回來。”
漆黑渾濁的地窖裡,分不清晝夜,熬得滿身濁氣;三日屏息隱忍,換來了此刻的坦誠交心;彈藥底細擺明,分工貼合人心,沒有無腦推脫,沒有強人所難。
短暫的苟安,早就熬到盡頭。靜待夜色垂落,蟲潮瘋民蟄伏,正等著孤身探路的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