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歧路取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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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閉的倉庫鐵門緊緊閉合,隔絕了室外六十五度翻湧的炙烈高溫。眾人拾來幾根廢舊木料搭起簡易小木床,將獲救的孩童安置在上面。傷口已經包紮妥當,空氣裡飄著烈酒殘留的辛辣氣息,廝殺過後的沉悶氛圍慢慢沉澱下來。

洪雁最先察覺到小木床上的孩子狀態異常,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額頭,指尖觸到滾燙的溫度,心頭瞬間一緊。孩子小臉燒得通紅,單薄的身體不住微微痙攣,哪怕承受著劇毒帶來的劇痛,也死死咬著牙關沉默隱忍,不肯發出一絲嗚咽。她輕輕撩開孩子破舊單薄的衣衫,看到皮膚上密佈的毒蟲啃咬創口,多處皮肉發黑潰爛,毒汁浸透肌理,毒素早已深深侵入臟腑深處,局面早已無法挽回。

洪雁立刻轉身伸手去取一旁存放的烈酒、紗布和急救繃帶,語氣急切又滿是執拗:“不行!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毒素折磨死,趕緊用烈酒給他清創,試著壓制毒性,我們必須救他!”

易冰抬手穩穩攔住了她,神色冷硬果決,語氣沒有半分鬆動:“住手,不要浪費我們僅剩的急救物資,這個孩子救不活了。”

洪雁猛地轉頭看向易冰,眼眶瞬間泛紅,滿是難以置信的質問:“你憑什麼直接定下他的生死?當初我被毒蟲咬傷高燒中毒,情況同樣兇險,你們靠著烈酒清創、物理降溫,憑基礎照料硬生生把我救了回來。既然能救我,為什麼不肯救這個無辜的孩子?他從來沒有做錯任何事,不該承受這樣的痛苦!”

易冰目光落在孩子潰爛發黑的傷口上,條理清晰地說出根本區別:“你和他完全沒有可比性。你是成年人,身體素質硬朗底子紮實,當初只是表層輕度中毒,毒性只停留在皮膚表面,沒有侵入內臟。依靠簡單的消毒護理,再憑藉自身的體質硬扛自愈,自然能夠恢復。但這孩子年紀太小,身體稚嫩孱弱,現在劇毒已經徹底滲進五臟六腑。我們沒有專用的解毒特效藥,普通的烈酒和繃帶只能清理表面汙漬,根本壓制不住侵入內臟的烈性毒素,再多嘗試都是無用消耗。”

“就算希望渺茫,試一試也還有一線生機!”洪雁的聲音微微發顫,堅守著自己身為警員刻在骨子裡的本心,“我當了兩年警察,一輩子信奉守護弱小、憐憫無辜。哪怕世道崩塌,我也做不到冷眼旁觀一個無助的孩子走向死亡。如果我們狠心袖手旁觀,和外面那些同類相食、泯滅人性的惡徒,還有半點區別嗎?”

王強夾在兩人中間左右為難,一邊心疼受苦的孩子,一邊清楚眼下求生的現實,連連嘆氣滿臉糾結:“哎,洪雁啊,你先冷靜下來好好想想。換做太平年月,別說傾盡物資,就算拼命也要救活這個孩子。可現在不一樣,外面高溫肆虐,蟲潮橫行惡人遍地,我們根本沒有任性的餘地。”

他伸手指向角落存量緊缺的應急儲備:“你看看我們僅剩的家底,烈酒是所有人戰場負傷最後的急救底線,乾糧淡水是奔赴P4據點唯一的生路。要是把這些保命的物資全部耗在這個救不活的孩子身上,最後孩子留不住性命,我們三個人也會耗盡所有儲備困死在這裡。這根本不是善良,是拿所有人的命賭一時的心軟。”

小木床上意識昏沉的孩童,憑著生靈最本能的求生慾望,虛弱地攥住床邊垂落的衣角,稚嫩沙啞的聲音擠出細碎的呢喃:“姐姐……我想活……我不想死……”

這聲微弱的祈求狠狠刺痛了洪雁的心,她眼底蓄滿淚水,哽咽著反駁:“你們聽聽他的心聲!他只是個懵懂無辜的孩子,拼盡全力只想活下去,憑什麼要被剝奪生命?就算沒辦法徹底治好毒素,至少盡一份心留住善意,怎麼能冷冰冰地直接放棄?”

易冰的態度依舊堅定沉穩:“不是我們刻意冷漠,前路的危機容不得半點心軟。災變之後,無數人慘死在蟲潮和混亂裡,每個人都渴望活著,我們不可能救贖所有受苦的人。一次無意義的消耗,就會斷送我們去P4安全據點唯一的路,這個代價誰都承擔不起。”

“我絕不接受丟掉人性的生存方式!”洪雁倔強地咬著嘴唇,滿眼都是和末世規則的格格不入,“我還沒能適應這裡殘酷的取捨,做不到像你一樣看淡生死狠心抉擇。就算前路艱難,我也不想丟掉心裡最後一點善意。”

易冰平靜地看著始終帶著太平時代柔軟、無法適應絕境的洪雁:“你還沒有真正熬透絕境考驗,守著安穩世道的心軟,達不到生死關頭該有的冷靜判斷。活下去才是一切的根本,連自身性命都保不住,所有的善意都沒有依託。”

王強兩頭勸解身心俱疲,滿是無奈地繼續勸說:“我真的左右為難,看著孩子奄奄一息我心裡也難受,可我們沒有逆天改命的本事。認清現實吧,在這片荒途裡,心軟只會讓所有人一起葬送。”

洪雁聽著兩人一剛一勸的話語,望著小木床上孩子眼裡微弱閃爍的求生光芒,感受著他身體不停的顫抖,心底最後的執拗一點點消散。她終究帶著和平年代的溫度,無法融入這人命卑微的絕境,學不來斬盡溫柔的決絕。

僵持許久,她的聲音啞澀無力,滿是認清現實後的崩潰:“我懂了……是我放不下從前的生活,適應不了這裡冷血的生存規則……我不再動用物資了。”

易冰點了點頭,語氣稍緩卻立場不變:“心裡明白就好,我們不用浪費藥品,給他一點吃食,再用烈酒幫他緩一緩痛苦,算是最後的體面。”

說著,王強取來一小塊壓縮餅乾,用指尖細細碾成碎末,兌上少量乾淨飲用水泡軟和成糊狀。幾人小心將孩子扶起一點角度,一點點喂進他嘴裡。昏沉的孩子憑著本能慢慢吞嚥,嚥下為數不多幾口流食,用盡了身上僅存的力氣。

喂完吃食,易冰拿起手邊少量烈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緩緩餵給孩子幾口。烈酒能麻痺神經,稍稍壓制毒素帶來的撕裂痛感,讓他不用再被劇痛日夜折磨,安安穩穩陷入昏睡。做完這一切,三人不再停留,合力將安置孩子的簡易小木床一起挪進倉庫外側僻靜封閉的獨立小隔間,不多長時間,小孩子就慢慢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三人走出隔間重新站在倉庫主區,沉悶的氣氛依舊籠罩在空氣裡。易冰看向情緒依舊低落的洪雁,語氣嚴肅直白,不帶絲毫委婉:“你必須儘快適應現在的生存環境,認清眼下是人吃人的世道。你的心軟和不忍在這裡毫無用處,只會拖累自己,也拖累身邊同行的人,這樣的心性,根本活不到抵達P4據點的那天。”

洪雁垂著眉眼沉默不語,心底的難過還沒有散去,卻也明白對方說的都是實話。

一旁的王強連聲嘆氣,滿是感慨地接話附和:“哎,我活這麼大也從沒遇上過這種眼睜睜看著孩子走向終點的事,心裡一樣堵得慌。可走到這一步我也算明白,亂世裡最先懂的道理就是保全自己,只有先護住自身安穩,才有多餘的能力去守護身邊在意的人,連自己都撐不住,談什麼守護旁人。”

沉默在三人之間蔓延開,慢慢沖淡了方才爭執的壓抑,思緒不自覺飄向遠方唯一的生路P4據點。

易冰望著門外暗沉的夜色,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緩緩開口:“等我們順利趕到P4據點安頓下來,我第一件事就是想辦法打聽訊息,盡全力去找我的女兒,災變之後,一直不知道她流落在哪,只有到了正規據點才有尋人希望。”

王強聞言也跟著心生惦念,語氣染上幾分悵然:“我也是一樣,心裡時時刻刻掛著我的老婆,亂世失聯這麼久生死未卜,只盼著到了P4能有渠道查探行蹤,哪怕只有一點線索也好。”

洪雁抬起泛紅的眼睛,輕聲道出自己心底的期盼:“我也一直在擔心家裡人,不知道我的父母還有弟弟,有沒有一路平安抵達P4據點,只希望他們能安穩落腳,不用像我們這樣在荒途裡顛沛求生。”

幾句心裡話道出,各自的牽掛落在心底,也讓趕路奔赴據點的念頭變得更加堅定。易冰按了按依舊隱隱作痛的受傷手臂,沉聲定下接下來的行動:現存的油料遠遠不足以支撐趕往P4據點,今夜我換一處方向外出尋油,不能再繼續拖延消耗。

話音剛落,緊閉的倉庫鐵皮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又詭異的抓撓摩挲聲。聲響帶著刻意試探的意味貼在門縫遊走,節奏緩慢又陰冷,絕不是普通毒蟲亂竄的動靜,來路不明,透著十足的惡意。

沒人能判斷門外蟄伏的是成群奔襲而來的狂暴蟲潮,還是暗中窺視已久準備突襲的歹毒流民,全新的致命危機,已經悄無聲息堵死了他們所有前行求生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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