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雨歇探營，陌路餘生（1 / 1）
連日纏綿的暴雨終於漸漸收緩，厚重的雲層慢慢散開，空氣裡依舊裹著化不開的潮溼悶熱。長達數月的極端高溫早已烤裂大地，催生遍地蟲卵變異；而那場席捲全域、引發蟲潮圍城、人間動亂的末世浩劫，才堪堪持續一個多月。
彈藥倉庫內，連日來依舊保持著安穩的蟄伏狀態。所有人恪守規矩，白日閉門避熱，夜裡謹慎行動。看著門外雨勢越來越小，地面的積水慢慢沉澱，易冰心裡生出探查的念頭，轉頭和張子楠隨口商量起來。
“雨差不多要停透了，一直窩在庫裡也不是辦法。咱們出去轉一圈，看看外頭蟲群的動靜，順便把整個營區再仔細排查一遍，心裡也好有底。”
張子楠應聲點頭，眼下長期守在這裡，對外界的變化一無所知，出去探查確實有必要。兩人叮囑洪雁留在倉庫值守，看好裡面的老式八一槓、四零火彈藥，盯緊一直毫無訊號的微型電臺，守住這片唯一的安全據點。交代妥當後，兩人握緊槍械，推開倉庫密封大門，小心翼翼踏入雨後的荒營。
剛走出不遠，兩人心裡便沉了下去。暴雨過後，周遭牆縫、地面裂痕、廢棄角落，隨處都能看見爬動的小型變異爬蟲，數量比起下雨之前翻了好幾倍，密密麻麻盤踞在暗處，警惕性極高，稍有動靜便快速竄動。整個野外的危險程度，早已今非昔比。
兩人不敢大意，握緊手裡的槍，放慢腳步，沿著營房區逐一排查。老舊的平房連片破敗，門窗歪斜，雜草早已在長久的高溫裡枯死，只剩乾裂的土牆與朽木。一路排查，起初沒發現任何生人痕跡，直到走到最深處一排老舊營房，張子楠眼尖，看見門縫裡隱約沾著一點新鮮的泥漬，牆角還有刻意踩踏過的痕跡，明顯不是爬蟲留下的。
“這裡有人待過。”張子楠壓低聲音說道。
易冰瞬間警惕，抬手示意兩人分散站位，握緊八一槓，一間房挨著一間房慢慢搜尋，動作輕緩，不發出多餘聲響，防備暗處藏著流民或是心懷歹意的生人。一路排查推進，終於在最裡側一間避光的小屋內，發現了蜷縮在牆角的兩個人影。
張子楠一眼看清對方模樣，心裡有了清晰打量：男人身高約莫一米七，年紀看著不算輕，身形中等偏胖，渾身沾滿泥水塵土，衣服破爛不堪，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卻依舊能看出原本敦實的體態；身邊靠著一名女人，身高大概一米六，是再普通不過的中年樣貌，長相不算漂亮，也絕不醜陋，眉眼平平，只是此刻滿臉憔悴，臉色發白，嘴唇乾裂，連日的奔波與飢餓，把兩個人熬得毫無精氣神。
兩人被突然進來的人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往牆角縮，滿眼都是惶恐。
易冰端著槍，語氣嚴肅，開口直接問話：“你們是誰？躲在這裡幹什麼？”
男人強撐著抬起身子，聲音沙啞虛弱，帶著止不住的顫抖，老老實實開口自我介紹：“我……我叫王大海，今年三十九歲。這是我愛人，鄭珊珊，三十六歲。我們……我們是從P4基地逃出來的倖存者。”
簡單的一句話，讓易冰和張子楠心頭一震。他們心心念念期盼聯絡、等待支援的P4基地，竟然已經有人狼狽逃亡到這裡。
王大海喘了口氣，緩了緩虛弱的身子，慢慢道出一路的遭遇：“原本我們都是跟著基地大部隊一起撤退的，當時蟲潮衝進來，場面亂得嚇人。我們兩個一時疏忽，把自己的兩個孩子弄丟了。心裡實在放不下，就想著偷偷折返，回去找找孩子。誰知道等我們往回走，整個基地早就徹底垮了，裡面的人早就全都撤走了，連個影子都找不到。”
他越說越心酸，語氣裡滿是無助：“我們也不知道一路是怎麼跑過來的，慌慌張張跟著小路瞎闖。中途僥倖摸到一輛沒人要的舊車，勉強開了一段路，後來路上全是爬蟲，路也爛得走不通，只能棄車靠雙腳跑。一路躲躲藏藏，看見房子就鑽，看見空地就繞，磕磕絆絆熬到現在，躲在這營房裡已經兩天了。”
一旁的鄭珊珊早就餓得撐不住，眼眶泛紅，帶著哭腔輕聲哀求：“求求你們……能不能給我們一點吃的？我們從P4基地跑出來，身上僅有的一點乾糧早就吃光了，這好幾天，一口正經東西都沒吃過，實在扛不住了……”
看著兩人瀕臨虛脫的模樣，易冰放緩了語氣，繼續追問底細：“你們之前在P4基地，都是做什麼的？”
王大海老實回話，把自己的來歷說得清清楚楚：“我以前開了一家修車廠，幹了十幾年修理，車子大大小小的毛病，我都能搞定。末世爆發之後，基地缺懂技術的維修工，看中我這點手藝，就把我收進去了，專門負責修理所有車輛、維護機械裝置，平日裡大小車輛檢修、零件更換，都是我帶著弄。”
說著，他伸手輕輕扶了扶身邊的妻子：“我愛人鄭珊珊，是正規的外科醫生。當初基地吸納醫護人員，她憑著醫術被招進去，一直在基地負責救人，處理外傷、做手術，幫傷員療傷治病。我們兩個人，當初想著有手藝在身上，在基地總能安穩活下去，哪能想到一場大雨，蟲潮直接把整個P4基地硬生生毀了。”
易冰抓住關鍵資訊，連忙追問：“P4基地的人，最後都撤到哪裡去了？”
“我們當時跑得急，聽得也不全。”王大海皺著眉努力回想，“只聽基地裡的人私下說，大部隊全員戰略轉移，去了新的安全據點，叫Z1基地。具體在哪，我們這些普通人根本不清楚。”
易冰轉頭看向一旁的鄭珊珊，想再多確認幾分。
鄭珊珊緩了緩情緒，輕聲補充：“我當時在醫護室幫忙，偶爾聽見幾個醫護組長閒聊，說Z1基地選址在H市那邊，離這邊特別遠，是早就備好的隱秘據點。”
聽到這話，易冰心裡暗自盤算，一瞬間便沉了下去。H市，距離他們現在所在的廢棄軍營，足足有六百公里的路程。眼下遍地蟲潮，路況全毀，到處都是危險，六百公里的路，根本不敢想象有多難走。
張子楠忍不住開口：“那現在外頭，到底亂成什麼樣了？除了那些大蜈蚣，還有別的危險嗎？”
這話一出，鄭珊珊眼神裡滿是後怕，以醫生見過無數傷亡的視角，把如今整個末世的殘酷現狀緩緩道來：“早就不止是蜈蚣蟲潮了。高溫熬了六個多月，所有藏在土裡、草叢裡的東西，全都變異了。蛇、老鼠、螞蟻，各式各樣的小蟲，攻擊性全都變得特別兇，體型也越來越大。就連山裡那些原本溫順的大型野獸，現在也慢慢開始變異，見人就攻，根本躲不開。”
她嘆了口氣，語氣越發沉重：“現在這種世道，但凡落單的流民，沒有據點躲，沒有手藝活，根本活不下去。野外到處是蟲，到處是變異野獸，沒吃的、沒喝的、沒藥治病，要麼被蟲子啃，要麼餓死病死，根本沒有活路。我們夫妻倆能一路撐到現在，已經是萬幸了。”
兩人聽完這番話，徹底明白瞭如今外界的兇險。原來他們躲在密封倉庫裡安穩度日的這些日子，外面早已變成人間煉獄；原來他們一直等待的P4支援，早就徹底成了泡影；原來僅剩的希望Z1基地，遠在六百公里之外，前路佈滿數不清的變異怪物與蟲潮。
易冰沉默了許久，心裡慢慢權衡清楚。王大海懂車輛維修，鄭珊珊是外科醫生，兩個人身上的本事，在這末世裡都是保命的關鍵。眼下兩人走投無路，飢寒交迫，根本撐不下去，也造不成任何威脅。
他最終做出決定，開口說道：“你們先跟著我們走。我們那邊有安全的藏身地方，有吃的，有水，能讓你們先緩一緩。後續的路，我們之後再慢慢商量。”
聽到這話，王大海和鄭珊珊眼裡瞬間燃起一絲光亮，連連道謝，虛弱的身子總算有了一點支撐的力氣。
易冰和張子楠小心翼翼帶著兩人，沿著排查好的安全路線，慢慢往彈藥倉庫折返。一路上，耐心叮囑他們壓低動靜，千萬別發出大的聲響，避開沿途暗處的爬蟲。
等到一行人走進熟悉的密封彈藥倉庫，看見裡面規整存放的八一槓、四零火，充足的乾糧與淨水，還有守在裡面的洪雁，王大海和鄭珊珊才真切感受到一絲安穩。
洪雁連忙拿出壓縮餅乾、倒出過濾燒開的淨水，遞到兩人手裡。餓了好幾天的夫妻倆，捧著食物，吃得小心翼翼，眼裡滿是感激。
所有人圍坐在一起，藉著倉庫裡安穩的氛圍，把所有事情徹底攤開說清。從P4基地被蟲潮攻破，到大部隊轉移去往Z1基地；從H市六百公里的遙遠路程，到遍地變異蛇蟲猛獸的危險野外；從落單流民毫無活路，到夫妻倆丟了孩子、一路逃亡的心酸過往，全都娓娓道來。
密閉的倉庫裡，多了兩個陌生的面孔，也多了兩份沉甸甸的訊息。原本安穩沉寂的臨時據點，瞬間被外界殘酷的真相填滿。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往後再也等不到P4的希望，要麼守著這座倉庫一直耗下去，要麼拼上性命，朝著六百公里外的Z1基地，賭上所有生路往前走。
而王大海夫妻倆心裡，還藏著一份放不下的執念——那兩個失散的孩子，成了他們在這絕望末世裡，始終捨不得放棄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