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鎮淵者(1 / 1)
落星淵的夜,冷得像刀子。
姜凡盤坐在一座半塌的石殿裡,四面漏風,頭頂是永不見天日的灰霧。距離他被廢去聖子之位、打入此地,已過去整整七日。
七日前,他還是玄天宗千年難遇的天驕。
七日後,他成了一個連雜役弟子都不如的階下囚。
石殿外的風裹著碎石拍在臉上,姜凡卻一動不動。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在丹田深處——那裡盤踞著一團灰濛濛的東西,像一團活著的霧,正是他那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變異武魂:饕餮。
“餓了……”
那道蒼老、沙啞、彷彿從萬古長眠中甦醒的聲音,再次從他靈魂深處響起。
姜凡的眼皮跳了跳。
這已經是第七次了。自從進入落星淵,這頭被世人稱為“廢武魂”的饕餮,就一天比一天活躍。
“餓?”姜凡冷笑,睜開眼,目光投向石殿外那片被灰霧籠罩的荒原,“你知道我也餓嗎?”
他身上最後半塊乾糧,昨天就吃完了。
落星淵不是什麼風水寶地。這裡是玄天大陸極北之地的絕地,是千年前神魔大戰的戰場遺蹟,遍地都是破碎的法則、扭曲的時空裂縫,還有……那些死在戰場上的、至今不肯消散的怨魂殘念。
說白了,就是一座墳場。
玄天宗把他扔到這裡,名曰“鎮守”,實則是放逐。讓他在這片寸草不生的死地自生自滅。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
“凡……餓……”
饕餮武魂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清晰了。
姜凡忽然感覺到,丹田裡那團灰霧猛地一震,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飢餓感如潮水般湧上來,幾乎吞沒了他的理智。那不是身體對食物的渴望,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深層的飢渴——他的武魂,在渴望吞噬什麼東西。
而那股渴望指向的方向,是石殿深處。
姜凡咬著牙站起來。雙腿因為虛弱而發抖,額頭沁出冷汗,可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七日來,他反覆思索過一件事。
天級武魂“天罪”,是他十六年苦修的根本,是整個玄天宗公認的至強戰鬥武魂。它不可能無緣無故變成廢武魂。而那場異變的節點,恰好是他被選中進入宗門禁地“天淵閣”參悟的那一夜。
那一夜,他在天淵閣最深處,碰過一塊無名古碑。
從那之後,天罪開始吞噬他的力量。
從那之後,他的武魂裡多了一道沉睡的意志。
“你是那碑裡的東西?”姜凡一邊踉蹌著向石殿深處走,一邊問。
饕餮沒有回答,只有那股飢餓感越來越強烈,像一根無形的鎖鏈,拖著他往某個方向去。
石殿是建在一座碎裂的山體上。從主殿往裡,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甬道,兩側石壁上刻滿了模糊不清的遠古壁畫——有巨龍隕落、有神祇喋血、有萬族跪伏在一尊看不清面目的存在腳下。
姜凡來不及細看。飢餓感已經快把他逼瘋了。
甬道盡頭,是一扇石門。
門高三丈,沒有任何紋飾,只有正中央一個凹陷的掌印。
姜凡幾乎是本能地抬起右手,按了上去。
下一秒,石門震動,灰塵簌簌落下,一道低沉的聲音在他腦海中炸響——
“饕餮九轉,第一轉……開!”
轟!
石門洞開。
一股磅礴得難以形容的灰霧從門後湧出,瞬間將姜凡吞沒。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猛地拽了進去。
然後,他看見了。
門後是一座巨大的地宮。地宮中央,盤坐著一具骸骨。
那骸骨大得離譜,光是坐姿就有十丈高,通體呈暗金色,骨骼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某種失傳的遠古銘文。而在骸骨的胸口正中央,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緩緩旋轉的灰色光團。
光團中,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古老的符文。
姜凡體內的饕餮武魂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凡……吞了它……這是本尊第一轉的……本源……”
那個蒼老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情緒——渴望、急切,還有一種壓抑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瘋狂。
姜凡沒有動。
他看著那團光,又看了看那具暗金色的骸骨,聲音沙啞:“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沉默。
“不說?”姜凡笑了,笑容裡帶著七天來積攢的所有戾氣與不甘,“那我便不吞。我姜凡就算餓死在這裡,也絕不做第二個人的傀儡。”
他轉身,作勢要走。
“慢。”
那道聲音終於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副虛弱、蒼老的腔調,而是一種更低沉、更威嚴、彷彿從太古洪荒穿越無盡時空傳來的聲音:
“本尊……大夏神朝,鎮國神將,牧天荒。”
“萬載之前,神魔之戰,本尊斬七十二域外天魔,力竭隕落於此。”
“饕餮,非武魂。”
“乃本尊所創之……吞天造化訣。”
“小子,你若敢接這份因果——”
那聲音頓了頓,一字一頓:
“本尊的仇,便是你的仇。”
“本尊的敵,便是你的敵。”
“萬載血債,你敢扛嗎?”
姜凡的腳步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那具暗金色骸骨,看著那團旋轉的灰色光團。他的眼神從一開始的震驚、猶疑,漸漸變成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然。
他想起了大殿上那些嘲諷的面孔。
想起了金袍男子宣判他命運時,那種如同捏死一隻螻蟻的淡漠。
想起了自己十六年來拼盡一切往上爬,卻在一夜之間被踩進泥裡的屈辱。
“牧天荒。”
姜凡念出這個名字,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個森然的笑容。
“你的仇,我接了。”
“你的敵,我殺。”
“但有一條——”
他抬起手,指向那團灰色光團,眼底燃燒著足以讓任何人膽寒的光芒:
“從今往後,我姜凡的路,我自己走。你,只能是我的刀,不能是我的鎖。”
沉默。
然後,那具暗金色的骸骨忽然震動起來,整座地宮都在顫抖。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竟帶上了一絲……笑意?
“有意思。”
“萬載以來,你是第一個敢跟本尊討價還價的小輩。”
“好!本尊應你!”
“吞!”
話音落下,那團灰色光團猛地炸開,化作億萬道光線,瞬間沒入姜凡眉心。
劇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
姜凡感覺自己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經脈都在被撕裂、重塑。一股磅礴到不可思議的力量像岩漿一樣灌入他的丹田,那頭灰霧狀的饕餮武魂發出震天的咆哮,瘋狂吞噬著這股力量。
而他的腦海中,一篇完整的功法徐徐展開——
《吞天造化訣》。
天地萬物,無不可吞。
吞靈氣,強己身。
吞法則,破天關。
若能吞盡這世間一切,便可——
“以己身,代天道。”
姜凡猛地睜開雙眼。
兩道灰色的光芒從他瞳孔中射出,整個地宮的空氣都在這一刻凝固了。那具暗金色的骸骨化作飛灰,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一枚古樸的骨戒,落在他的掌心。
與此同時,落星淵上方萬年不散的灰霧,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一道肉眼可見的漩渦在穹頂成形,方圓千里的殘存靈氣如百川歸海,瘋狂地向這座不起眼的石殿湧來。
玄天宗。
那位曾經宣判姜凡命運的金袍男子猛然抬頭,望向極北之地。
“這……這是有人在落星淵突破?!”
他身後,數位長老同時變色。
“不可能!落星淵是神魔戰場的廢墟,法則破碎,靈氣枯竭,怎麼可能有人在那裡修煉?”
“除非……”
一位鬚髮皆白的長老瞳孔收縮,聲音發顫:
“除非有人得到了……戰歿者的傳承。”
金袍男子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想起了七天前,那個少年轉身離去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瘋狂光芒。
“姜凡……”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第一次感到一絲不安。
而在落星淵那座地宮之中,姜凡站起身。
他的氣息已經完全不同了。
如果說七天前的他是一柄被折斷的劍,那麼此刻,這柄劍重新淬過火、開過刃,而且比從前更鋒利,更危險。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現出一團灰色的漩渦。
漩渦旋轉間,地宮中殘留的所有靈氣被吞噬一空。
“吞天造化訣,第一轉……”
姜凡感受著體內奔騰的力量,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凝氣境,九重。”
七天,從一個修為盡廢的廢物,到凝氣九重。
而這,還只是開始。
他低頭看向掌心的骨戒,那裡面,牧天荒最後的意識已經徹底消散,只留下一句話,如同一枚種子,種在他心底——
“去找大夏神朝的遺族。那裡……有你真正的身世。”
姜凡攥緊骨戒,目光穿透石殿的穹頂,望向灰霧之外的天空。
落星淵外,是整個玄天大陸。
那裡有他要殺的人,有他要還的債,有他要去找的真相。
“等著。”
他輕聲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很快就會出來。”
石殿之外,落星淵的灰霧翻湧如海。
而在更遠的地方,玄天大陸的某個角落,一座被遺忘的荒山深處,一面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碑突然亮起微光。
碑上,一行古老的文字緩緩浮現——
“王骨歸位。大夏,當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