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瘋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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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淵沒有白天。

灰霧終年不散,像一口倒扣的碗,把整片廢墟扣在永恆的昏暗裡。時間在這裡是靠“霧潮”來計算的——每隔一段時間,灰霧會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廢墟真正的面貌,然後再度湧回來,週而復始。

姜凡花了三天,摸清了這個規律。

此刻他正蹲在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塔樓頂端,眯著眼望向霧潮退去後露出的遠方。吞天造化訣第一轉讓他的五感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即便隔著數里,他也能看清那些殘垣斷壁上的每一道裂痕。

落星淵比他從宗門典籍中瞭解到的,要大得多。

這裡不只是一片戰場廢墟,更像是一座被整個搬進深淵的古城。破碎的街道、傾頹的宮殿、散落一地的兵甲殘骸……萬年前那場神魔之戰的規模,遠超他的想象。

而這座古城裡,不止他一個活人。

姜凡的目光鎖定在東南方向,約三里外的一處廢墟上。

那裡有一道身影,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刨什麼東西。

這是他進入落星淵十天以來,見到的第一個“同類”。

姜凡從塔樓頂端無聲落下,腳掌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響。他壓低身形,藉著廢墟的掩護向那個方向靠近。

不管對方是什麼人,能被扔進落星淵的,都不是善茬。

二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距離拉近到三十丈時,姜凡看清了那個人。

一個老頭。

頭髮亂得像鳥窩,鬍鬚打了結,身上裹著一件破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袍子。他蹲在一堆碎石前,雙手飛快地刨著,嘴裡唸唸有詞,時不時發出嘿嘿的笑聲。

瘋了。

姜凡第一時間做出判斷。

但下一秒,他的瞳孔猛然收縮。

老頭刨開的碎石下方,露出一截暗金色的骨骼。

和他在地宮中見過的牧天荒遺骸,一模一樣的顏色。

“前輩。”

姜凡沒有繼續隱藏,直接開口。

老頭刨石頭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刨,像是沒聽見。

“前輩,那具骸骨,你從哪找到的?”

老頭依舊不理。

姜凡皺了皺眉,邁步向前。

就在他踏出第三步的瞬間,老頭猛地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

皺紋深刻得像刀劈斧鑿,左眼眶空洞無物,右眼卻亮得驚人,像一盞在狂風中搖搖欲滅的燈。他盯著姜凡,那張滿是汙垢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也看見啦?”

他的聲音沙啞刺耳,像兩塊鏽鐵在摩擦。

“看見什麼?”姜凡停下腳步。

“骨頭啊!”老頭拍了拍那截暗金色的骸骨,興奮得像撿到寶貝的孩子,“金色的骨頭!你看見了吧?不是老夫瘋了,是真的有!真的有!”

姜凡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點頭:“我看見了。”

老頭愣住。

他那隻獨眼死死盯著姜凡,嘴唇哆嗦了幾下,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五十年了……五十年了啊!終於有人看見它了!他們都說老夫瘋了,說老夫腦子被霧毒壞了,說這裡根本沒有什麼金色骨頭……可老夫沒瘋!老夫真的沒瘋!”

哭聲在廢墟間迴盪,淒厲得像一頭垂死的野獸。

姜凡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老頭,等他哭完。

五十年。

這個數字讓他的心臟沉了一下。

落星淵這種地方,能活五十年,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老頭哭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終於漸漸收聲。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眼淚,抬起頭,那隻獨眼裡的光芒變得更加銳利。

“小子,新來的?”

“十天。”

“十天?”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獨眼眯了起來,“凝氣九重……嘿,有意思。被扔進落星淵的廢物,修為不降反升?你身上有秘密。”

姜凡沒有接話。

老頭也不在意,他拍了拍屁股站起來,姜凡這才發現這老傢伙個子極高,比自己足足高出半個頭。雖然瘦得皮包骨,但骨架極大,像一具行走的骷髏架子。

“老夫姓厲,厲千山。”老頭報出名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像是一個被遺忘了太久的名字,終於有機會重見天日,“五十年前,天玄宗大長老。後來嘛……被人扣了個勾結魔道的帽子,扔到了這裡。”

天玄宗。

姜凡心頭微震。

那是玄天宗的前身。三百年前,天玄宗內部分裂,一分為三,其中之一便是如今的玄天宗。換句話說,這個瘋老頭,論輩分,是整個玄天宗的老祖宗級別。

“您說您五十年前被扔進來……”姜凡目光落在他臉上,“那您今年?”

“九十七。”厲千山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稀疏的黃牙,“託這鬼地方的福,死不了。霧潮來的時候,全身骨頭都像被人一根根捏碎,疼得想死。可霧潮一退,嘿,又活過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姜凡聽出了那輕描淡寫背後的分量。

五十年的日復一日。

五十年的生不如死。

這個老頭,是個真正的狠人。

“前輩,這具金色骸骨……”姜凡把話題拉回來。

厲千山的表情變得鄭重起來。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拂去骸骨上的碎石,露出更多部分。姜凡這才看清,這不是完整的骸骨,只是一截前臂骨,長約三尺,暗金色的骨面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和他在地宮中見過的牧天荒骸骨如出一轍。

“這落星淵裡,到處都埋著這種骨頭。”厲千山的聲音低了下去,“有的完整,有的破碎。五十年來,老夫找到了十七具。每一具都大得不像人,最小的也有七八丈高。最大的那具……”

他停頓了一下,獨眼裡閃過一絲恐懼。

“最大的那具,老夫只找到一顆頭骨。光是那顆腦袋,就有一座宮殿那麼大。”

姜凡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想起了牧天荒。那位自稱“大夏神朝鎮國神將”的存在,其骸骨就有十丈之高。而厲千山口中所說的“最大的那具”,光是頭骨就堪比宮殿,那完整的身軀該是何等驚人?

萬年前那場神魔之戰,究竟隕落了多少這種級別的存在?

“小子。”厲千山忽然湊近他,獨眼裡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的光芒,“你身上有那種骨頭的氣息。很淡,但老夫聞得到。五十年來,老夫對這種氣息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姜凡沒有否認。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現出那團灰色的漩渦。

厲千山的獨眼猛然瞪大。

“這……這是……”

“吞天造化訣。”姜凡平靜地說出這個名字,“傳承自一位叫牧天荒的神將。他說,他是大夏神朝的鎮國神將。”

厲千山的臉色變了。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激動、震驚、狂喜、恐懼……無數情緒在一瞬間交替閃過。他的嘴唇劇烈哆嗦著,整個人都開始顫抖。

“牧天荒……牧天荒……”

他反覆念著這個名字,像是要從塵封了太久的記憶裡撈出什麼。

然後他猛地抓住姜凡的肩膀,力氣大得驚人,五根手指幾乎要摳進他的骨頭裡。

“小子,你聽好。”

厲千山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鄭重。

“這落星淵裡,埋著的不是神,也不是魔。”

“是他們。”

“大夏神朝的……九大神將。”

姜凡瞳孔驟縮。

“九大神將?”

“對。九位。”厲千山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位,你已經找到了。牧天荒,吞天造化訣的創造者,九大神將中戰力排行第三。而剩下的八位……”

他深吸一口氣,那隻獨眼裡迸發出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銳利光芒。

“全都埋在這落星淵。”

“他們的傳承,也全都在這裡。”

“五十年了。老夫在這裡找了五十年,找到了十七具骸骨,沒有一具是完整的。那些傳承像是被人故意打散,藏在了不同的地方。”

他死死盯著姜凡,一字一頓。

“但你不同。你剛來十天,就得到了一位神將的完整傳承。這絕不是運氣。”

“小子,你身上流著誰的血?”

姜凡沉默了。

他想起牧天荒消散前留下的那句話——“去找大夏神朝的遺族。那裡……有你真正的身世。”

他抬起頭,迎上厲千山那隻燃燒著火焰的獨眼。

“我不知道。”

他誠實地說。

“但我一定會查清楚。”

厲千山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笑聲在廢墟間迴盪,像是積壓了五十年的鬱氣,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迸出來的。

“五十年來,老夫一直在想,這鬼地方到底在等什麼。等一個傻子來送死?等一個瘋子來陪老夫挖骨頭?”

“都不是。”

他一把拍在姜凡肩頭,力道之猛,差點把姜凡拍趴下。

“它在等你。”

“等一個能繼承九大神將傳承的人。”

“等一個能帶著大夏神朝的骸骨,殺回去的人。”

姜凡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卻沒有躲開。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囚禁了五十年、被所有人當成瘋子的老人,忽然問道:“前輩,您為什麼這麼在意大夏神朝的骸骨?您姓厲,不姓牧。”

厲千山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灰霧重新從遠處湧來,像一層薄紗籠罩在兩人之間。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變得很輕。

“因為老夫這條命,是撿來的。”

“五十年前,老夫在天玄宗禁地,找到了一塊碑。”

姜凡心頭一跳。

碑。

又是碑。

“什麼碑?”

“大夏神朝的碑。上面只刻了四個字——”厲千山那隻獨眼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深沉的、近乎虔誠的光,“王骨歸位。”

姜凡的後背猛地竄起一陣寒意。

這四個字,他見過。

就在第一章的結尾,在那座被遺忘的荒山古碑上,刻的就是這四個字。

而厲千山五十年前,就已經見過它了。

“老夫當時不明白這四個字的意思,只是本能地覺得,這塊碑藏著天大的秘密。於是我開始查,查大夏神朝,查萬年前的神魔之戰,查那些被歷史抹去的一切。”

“然後我就被打成了‘勾結魔道’。”

厲千山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諷刺。

“他們甚至懶得編一個像樣的罪名。”

灰霧越來越濃了。

厲千山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碎石,望向霧潮湧來的方向。

“霧潮要來了。小子,先回去。你的石殿老夫知道在哪,三日後霧退,老夫去找你。”

“前輩您呢?”

“老夫?”厲千山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稀疏的黃牙,“老夫在這裡住了五十年,這霧要不了我的命。倒是你,第一轉還沒穩固,被這霧一泡,骨頭都得軟三天。”

他轉身,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向廢墟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對了,小子。老夫忘告訴你了。”

“玄天宗每隔三個月會派人來巡視一次,看看有沒有人死在裡頭,順便扔幾個新的倒黴蛋進來。”

“算算日子,下一次巡視,就在七天後。”

“你要是想藏住你那點秘密,最好在這之前,學會怎麼把武魂的氣息收起來。”

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灰霧中,只有沙啞的聲音遠遠傳來:

“老夫可不想剛找到一個有意思的小子,就看著他被玄天宗抓回去切片研究。”

姜凡站在原地,目送那道佝僂的身影消失。

然後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灰色的漩渦緩緩旋轉,像一隻永不饜足的嘴。

“七天後……巡視。”

他攥緊拳頭,漩渦消失。

灰霧湧來,吞沒了他的身影。

而在灰霧深處,厲千山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姜凡所在的方向。那隻獨眼裡,方才的瘋癲和戲謔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凝重。

“牧天荒的傳承者……大夏王血的後裔……”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五十年了,終於等到了。”

“但那些人……也快要來了吧。”

他的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截暗金色的指骨。

那指骨上刻著一行肉眼幾乎無法辨認的細小文字——

“九將歸,王骨現。大夏興,天……覆。”

最後一個字被一道深深的裂痕貫穿,再也看不清了。

厲千山攥緊指骨,轉身走進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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