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斂息(1 / 1)
霧潮退去的第三天,厲千山來了。
這老頭的腳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老貓。姜凡盤坐在石殿中央,在他踏進殿門的前一刻睜開了眼。
“感知不錯。”厲千山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稀疏的黃牙,“凝氣境能有這份警覺,不多見。牧天荒的傳承,確實有點東西。”
姜凡沒接話,目光落在這老頭身上。
和三天前相比,厲千山像是換了個人。亂蓬蓬的頭髮被粗略地束在腦後,鬍鬚也打理過,雖然依舊破衣爛衫,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完全不同了。那隻獨眼裡沒有了之前的瘋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銳利。
“前輩今天精神不錯。”
“託你的福。”厲千山盤腿在他對面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扔過來,“吃了。”
姜凡接住,開啟。
是三塊黑乎乎的肉乾,硬得像石頭。
“什麼東西?”
“霧鼠。落星淵為數不多能吃的活物。”厲千山自己摸出一塊,嘎嘣嘎嘣嚼了起來,“別嫌難吃。這鬼地方,有肉吃就不錯了。”
姜凡沒有猶豫,咬了一口。
確實難吃。又硬又腥,還有一股說不出的酸味。但他面不改色地嚼完,嚥了下去。十天只靠清水撐著的身體,急需這份能量。
厲千山獨眼裡閃過一絲讚許。
“不矯情。好事。”
他三兩口解決掉自己那份,拍了拍手,神色一正。
“說正事。四天後,玄天宗的人就到了。你必須在三天之內,學會怎麼把武魂的氣息完全收斂起來。”
姜凡點頭。這件事他也想了三天。
吞天造化訣的氣息太過特殊,那股灰霧般的吞噬之力,稍微有點眼力的人都能察覺出不對。如果不加掩飾,巡視者一到,他身上的秘密就等於直接擺在了玄天宗面前。
“前輩有辦法?”
“老夫在落星淵活了五十年,靠的就是這個。”
厲千山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浮現出一縷極其微弱的靈氣。那靈氣在他指尖盤旋了一圈,然後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樣,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
不是消散。
姜凡眯起眼。他的感知力在吞天造化訣的淬鍊下遠超同境,能捕捉到那一瞬間的細節——那縷靈氣沒有消散,而是被厲千山以一種極精巧的方式,完全藏進了血肉深處。
“這一手,老夫管它叫‘龜息’。”厲千山收回手指,“不是功法,不是武技,純粹是對靈氣控制的功夫。把氣息壓進骨髓裡,一絲都不漏出來。”
“練了多久?”
“五十年。”
姜凡沉默了一瞬。
“三天夠嗎?”
“正常不夠。”厲千山咧嘴一笑,“但你不一樣。你那吞天造化訣,天生就是玩靈氣的高手。吞噬、轉化、釋放——你缺的不是控制力,是技巧。”
他站起身,走到姜凡身後,一掌按在他後背上。
“閉眼。沉氣。把你武魂的氣息放出來,讓老夫看看。”
姜凡照做。
丹田裡那團灰霧緩緩旋轉,一股若有若無的吞噬之力從他身上瀰漫開來。石殿內的空氣微微一滯,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厲千山的手掌在他背上移動,從左肩到右肩,從脊柱到兩肋,像是在摸索什麼東西。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收回手,退後兩步,獨眼裡滿是複雜的神色。
“怎麼了?”
“你的武魂……”厲千山斟酌著措辭,“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武魂。”
姜凡沒有否認。
“傳統武魂,是修煉者自身靈魂的外化,與本體一體兩面。但你的武魂,更像是一件被強行植入你體內的‘外來物’。它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執行規則。你只是它的載體。”
他說得很準。
姜凡想起牧天荒消散前說的話——“饕餮,非武魂。乃本尊所創之吞天造化訣。”也就是說,他丹田裡那團灰霧,本質上是牧天荒留下的傳承印記,而非他自身覺醒的武魂。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收斂氣息的難度,是別人的十倍。”厲千山直言不諱,“因為你不僅要藏住自己的氣息,還要藏住它的。它不配合,你就壓不住。”
姜凡沉默。
然後他閉上眼,意識沉入丹田。
灰霧依舊在緩緩旋轉,像一隻半睡半醒的獸。自從吞噬了牧天荒留下的那道灰色光團之後,它變得更凝實了,也更具攻擊性。每次姜凡催動功法,它都會興奮地震顫,像是渴望吞噬更多東西。
“我需要你安靜幾天。”
姜凡對著那團灰霧說。
灰霧沒有反應。
“四天後有人來。你如果不想被發現,就老老實實藏起來。”
依舊沒有反應。
姜凡睜開眼,看向厲千山:“它不聽我的。”
“廢話。”厲千山哼了一聲,“那是牧天荒的意志殘留。即便只剩一絲本能,也是上古神將級別的傲氣。你一個凝氣境的小子,憑什麼叫它聽你的?”
“那我該怎麼做?”
厲千山沒有直接回答。他從懷裡又摸出一樣東西,放在姜凡面前。
那是一截暗金色的指骨。
和三天前他在霧中拿出來的那截一模一樣。
“這上面刻著一行字。”厲千山把指骨推到他面前,“老夫五十年前得到它的時候,只認得前面六個字。後面那個字被裂痕貫穿,認不出來。但這五十年來,老夫反覆琢磨,有了一個猜測。”
姜凡接過指骨。
上面的文字細小而古老,筆畫之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凌厲。他認出了前六個字——
“九將歸,王骨現。大夏興,天……”
最後一個字確實被裂痕破壞得厲害,只剩下上半部分隱約可辨的筆畫。
“天什麼?”
“你覺得是什麼?”
姜凡盯著那個殘字看了很久。
上半部分的筆畫,像是“西”字的上半截,又像是“雨”字頭的變形。如果是前者,可能是“覆”字的上半部分。如果是後者,則可能是“雷”“霜”“霧”之類的字。
“覆。”姜凡說,“天覆。”
厲千山獨眼裡亮了一下。
“老夫也這麼猜。‘大夏興,天覆’——大夏神朝復興,這天就要翻了。”
“但也可以解讀成另一個意思。”姜凡抬起頭,“天覆,即天道傾覆。大夏興,天道傾覆。這句話不是在預言,是在警告。”
厲千山沉默了。
石殿裡安靜了很久,只有殿外灰霧翻湧時發出的低嘯聲。
“所以你覺得,最後一個字是被故意毀掉的?”厲千山問。
“不確定。但如果是‘覆’字,毀掉它的人,不想讓別人看到完整的預言。”
姜凡把指骨還給厲千山,目光平靜。
“前輩,這塊指骨上的文字,和我學斂息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大了。”
厲千山握緊指骨,獨眼裡燃燒著某種光芒。
“五十年來,老夫一直在想,為什麼大夏神朝會被滅。萬年前那場神魔之戰,大夏神朝明明是主力,九大神將斬殺了無數域外天魔,最後卻連同整個神朝一起,被歷史抹得乾乾淨淨。連名字都沒留下。”
“除非……”
“除非滅他們的,不是魔。”
姜凡的後背竄起一陣寒意。
“是天。”
厲千山吐出這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觸碰的禁忌。
“大夏神朝不是因為戰敗而覆滅。是因為他們太強了。強到讓某些存在感到了威脅。所以那場戰爭結束後,被清算的不是魔,是神將。是神朝。是所有和大夏有關的血脈。”
他盯著姜凡,一字一頓。
“你身上的饕餮武魂,牧天荒的吞天造化訣,還有你體內可能沉睡的大夏王血——這些東西一旦暴露,要你命的不是玄天宗。是當年滅掉大夏神朝的那些存在。”
姜凡沒有害怕。
他的表情甚至沒有太大變化。
“所以他們很強。”
“很強。”
“所以我必須更強。”
厲千山愣了一下,然後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老夫就喜歡你這種不怕死的小子!”
他笑夠了,重新坐下來,神色變得鄭重。
“說回斂息。你的武魂不聽你的,是因為你不瞭解它。吞天造化訣,核心在‘吞’字。它渴望吞噬一切——靈氣、血肉、法則、甚至天道。這種渴望是它存在的根本,你壓不住,也不能壓。”
“那怎麼辦?”
“不壓。喂。”
厲千山伸出一根手指。
“它餓了,你就餵它。但不是喂靈氣,是餵你自己。”
姜凡皺眉:“什麼意思?”
“把你的氣息餵給它。不是壓制,是轉移。把你身上所有外露的靈氣、武魂波動,全部吞進它的肚子裡。它吃飽了,自然就安靜了。而你的氣息,也就等於被它藏起來了。”
姜凡沉默,思索著這個方法的可行性。
讓武魂吞噬自己的氣息,等於在體內製造一個閉環。氣息不散逸到體外,外人自然感知不到。而饕餮武魂得到了“食物”,也不會躁動反抗。
“試試。”
他閉上眼,催動吞天造化訣。
丹田裡,灰霧緩緩加速旋轉。姜凡沒有像往常一樣讓它向外吞噬,而是將自身的氣息凝聚成一股細細的流,主動送入漩渦中心。
灰霧顫了一下。
然後,像是餓極了的野獸聞到了血腥味,它猛地興奮起來,漩渦驟然加速,瘋狂吞噬著姜凡輸送過來的氣息。
姜凡的額頭沁出冷汗。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在用自己的血喂一頭寄生在體內的獸。每吞掉一縷氣息,灰霧就凝實一分,而他的氣息就弱一分。
一炷香後。
姜凡睜開眼。
他身上的所有靈氣波動都消失了。不是被壓制,而是被完全吞噬。此刻的他,從氣息上看,就像一個從未修煉過的普通人。
厲千山獨眼裡滿是驚訝。
“一炷香……就學會了?”
姜凡沒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全在丹田裡。那團灰霧吞噬了他的全部氣息之後,變得異常安靜,像一隻吃飽了的野獸蜷縮著睡去。但它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比之前強了至少三成。
餵它,也是在養它。
“這法子有副作用。”姜凡說。
“當然有。”厲千山坦然承認,“每用一次,你的武魂就會強一分。長此以往,它會越來越強,越來越餓。總有一天,你喂不飽它。”
“然後呢?”
“然後它會開始吞你。”
厲千山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這就是吞天造化訣的代價。牧天荒當年能駕馭它,是因為他是神將,實力夠強。你呢?”
姜凡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灰色的漩渦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淺淺的灰色紋路,像是某種印記。
“我會比牧天荒更強。”
他說。
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厲千山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三天後巡視的人就到了。這兩天你繼續練,把斂息做到收放自如。老夫去外圍轉轉,看看這次來的是誰。”
“前輩認得玄天宗的人?”
“五十年了,來巡視的人換了十幾茬。但玄天宗的功法路數,燒成灰老夫都認得。”厲千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就像他們當年燒老夫的山門一樣。”
他轉身走出石殿,身影很快消失在灰霧中。
姜凡目送他離開,然後重新閉上眼。
丹田裡,灰霧靜靜蟄伏著。
像一頭沉睡的饕餮。
也像一顆等待引爆的種子。
三天後,巡視者將至。
而他要做的,不只是藏住秘密。
他要看看,那個把他扔進落星淵的玄天宗,現在是什麼模樣。
那些踩過他的人,有沒有想過——
他還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