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巡視(1 / 1)
第四天,霧潮準時退了。
姜凡盤坐在石殿中央,氣息全無。如果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任何人看見他都會以為這是一具坐化的屍體。三天來,他將“龜息”練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丹田裡那團灰霧在吞噬了他整整三天的氣息之後,變得異常安靜,像一條吃飽了的蛇,蜷縮著消化食物。
但他的感知,比任何時候都要敏銳。
厲千山說得對。把氣息餵給武魂,不是削弱自己,而是換了一種方式儲存。那些被吞噬的氣息並沒有消失,而是被灰霧淬鍊、壓縮,變成了一種更凝實、更具穿透力的能量。此刻他的感知範圍,比三天前擴大了整整一倍。
所以他第一時間察覺到了。
三里之外,有三道氣息正在向這邊靠近。
一道沉穩厚重,像一座移動的山。一道輕靈飄忽,時隱時現。最後一道……姜凡的眉頭微微一動。最後那道氣息他認得。太熟悉了。熟悉到隔著三里地、隔著三個月的時光,都能一眼認出來。
陸青。
玄天宗內門弟子,和他同一年入宗,同一座山峰修煉,同一個師父指點。曾經跟在他身後叫了三年“聖子師兄”的人。
姜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依舊閉著眼,呼吸平穩,心跳都沒有加快半分。但他的意識已經完全清醒了。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獸,靜靜等待著獵物靠近。
石殿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厲千山像一隻老貓一樣無聲無息地滑進殿內,在他對面盤腿坐下。老頭的表情比平時凝重了幾分。
“三個人。”厲千山壓低聲音,“領頭的叫孟昭,玄天宗刑殿執事,元府境三重。五十年前老夫還在天玄宗的時候,孟家就是專門幹髒活的。”
“第二個呢?”
“不認識。女的,二十出頭,築元境九重。功法路數偏陰柔,應該是內門某個長老的親傳。”
“第三個……”
“你認識。”厲千山獨眼盯著他,“剛才你心跳漏了一拍。”
姜凡沒有否認。
“陸青。內門弟子,凝氣境八重。”
“跟你什麼關係?”
“曾經叫我師兄。”
厲千山沉默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意味。
“有意思。玄天宗派一個你認識的人來巡視。不是巧合。”
姜凡也這麼想。
落星淵的巡視,三個月一次,巡視人員由刑殿隨機指派。玄天宗內門弟子數百人,偏偏派了陸青來——一個和他有過三年交情的人。這不是隨機,是試探。玄天宗不確定他死沒死,不確定他有沒有在落星淵得到什麼東西。所以他們派一個瞭解他的人來。讓陸青看,讓陸青判斷,讓陸青回去報告。
姜凡活著,還是死了。死了就死了。活著的話,是什麼狀態。有沒有異常。
“你能瞞過孟昭嗎?”厲千山問。
“不知道。”姜凡如實說,“元府境三重,比我高了兩個大境界。龜息能瞞過他,前提是他不刻意探查。”
“如果他刻意探查呢?”
姜凡沒有回答。
厲千山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姜凡面前。是一顆灰撲撲的珠子,拇指大小,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
“霧珠。老夫在落星淵五十年,就攢了三顆。捏碎它,霧潮會提前到來。雖然持續不了多久,但足夠擾亂元府境的感知。”
姜凡看著那顆珠子,沒有接。
“前輩,您攢了五十年才三顆。”
“所以省著點用。”厲千山把珠子塞進他手裡,“但該用的時候,別心疼。老夫可不想剛找到一個有意思的小子,就看著他被姓孟的抓回去。”
姜凡握緊珠子。
“多謝。”
“少廢話。他們來了。”
姜凡將氣息沉到最低。龜息運轉到極致,他整個人像是從天地間消失了。不是隱身,而是存在感降到最低。心跳減緩到每分鐘十次,血液流動變得幾乎靜止,體溫與周圍的冷石融為一體。丹田裡,灰霧安靜地蟄伏著,沒有一絲波動。
片刻後,三道身影從灰霧中走出。
為首的是一箇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穿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掛著一塊暗紅色的令牌。刑殿執事,孟昭。他的目光掃過石殿,像兩把刀子,刮過每一寸牆壁。跟在他身後的年輕女子一襲青衣,面容冷峻,目光在姜凡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而走在最後的那個少年——
姜凡隔著低垂的眼簾,看清了他的臉。
陸青。
三個月不見,他變了一些。原本的青澀褪去不少,眉眼間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沉穩。身上穿的也不再是內門弟子的制式袍服,而是一套做工精良的玄色勁裝,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那是刑殿候補執事的標誌。
三個月,從內門弟子到刑殿候補。升得夠快。
“這就是那個被廢的聖子?”年輕女子的聲音冷淡得像冬天的冰水,“看起來還活著。”
孟昭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姜凡身上,像一條毒蛇在打量獵物。姜凡能感覺到那股元府境的氣息壓過來,沉甸甸的,像一隻無形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要把他從裡到外翻個遍。
他沒有動。龜息運轉到極致,丹田裡的灰霧像是死了一樣寂靜。
三個呼吸。孟昭的氣息在他身上停留了三個呼吸,然後移開了。
“廢物一個。”孟昭下了判斷,“修為全廢,氣息幾近於無。能活著純粹是運氣。”
年輕女子點了點頭,目光從姜凡身上移開,開始打量石殿的環境。只有陸青,從進殿開始就一直盯著姜凡看。他的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陸青。”孟昭忽然開口,“你跟他熟。去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對。”
陸青應了一聲,邁步走向姜凡。
五步,四步,三步。他在姜凡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的聖子師兄。姜凡始終閉著眼,呼吸平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陸青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像一根針,試圖刺破他的偽裝。
安靜了幾個呼吸。
然後陸青蹲了下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姜凡師兄,我知道你醒著。”
姜凡沒有睜眼。
“你不睜眼也沒關係,聽我說就行。”陸青的聲音繼續響起,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三個月前你被廢的時候,我沒站出來說話。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沒用。當時任何人替你說話,都會被一起踩下去。我陸青不怕被踩,但我怕被踩了之後,連來看你的資格都沒有。”
姜凡的眼皮動了動。
“我申請了三次,才拿到這次巡視的名額。不是宗門派我來的,是我自己爭來的。”陸青的聲音裡有了一絲極淡的波動,“我來就是想告訴你幾件事。”
“第一件。你被廢之後,聖子之位空了出來。宗門決定重新選拔,候選者有七人。其中有一個叫姜明的,是你們姜家主脈的人。宗門對外說,他是‘真正的姜家血脈’。”
姜凡的呼吸停了一瞬。
姜明。他的堂兄。姜家主脈嫡長子,從小就被家族傾盡資源培養。但當年武魂覺醒,姜凡以旁系之身覺醒了天級武魂“天罪”,壓了姜明一頭,奪走了本該屬於主脈的聖子之位。那時候姜明什麼反應?笑著恭喜他,說堂弟出息了,姜家以他為榮。
笑裡藏刀。
“第二件。”陸青的聲音變得更低,“你被廢這件事,不是武魂異變那麼簡單。我查到一些東西。你武魂異變的前一夜,有人進過天淵閣。那個人,是姜明的人。”
姜凡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極細微的動作,但陸青看見了。他沒有聲張,繼續說。
“第三件。你爹孃的訊息。”
姜凡猛地睜開眼。
兩道目光在極近的距離內撞在一起。陸青的眼眶微微泛紅,但他的表情依舊控制得很好,沒有被殿內另外兩人察覺。
“他們還活著。”陸青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說,“被軟禁在姜家祖地。罪名是……勾結魔道。”
勾結魔道。
又是這個罪名。和五十年前厲千山被打入落星淵時,一模一樣的罪名。
“夠了。”孟昭的聲音從殿門口傳來,“陸青,看完沒有?”
陸青站起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成公事公辦的冷漠。
“看完了。修為全廢,武魂沉寂,沒有異常。”他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彙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孟昭點了點頭,目光從姜凡身上掃過,沒有再做停留。
“走。去下一處。”
三人轉身走出石殿。陸青走在最後,在跨出殿門的那一刻,他的手背在身後,五指張開,又合攏。一個極隱蔽的手勢。姜凡認得那個手勢。
等他。
灰霧重新湧來,吞沒了三人的身影。
石殿裡恢復了死寂。
厲千山從暗處走出來,獨眼裡滿是玩味。
“那小子有意思。冒這麼大風險給你遞訊息,圖什麼?”
姜凡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灰色的紋路不知何時又浮現了出來,像一隻半睜的眼睛。陸青的話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
姜明。天淵閣。武魂異變。他父母被軟禁,罪名是勾結魔道。
一條線,把所有碎片串了起來。
姜明嫉妒他的聖子之位,派人潛入天淵閣,在他參悟的功法上做了手腳,導致天罪異變成饕餮。然後姜家趁機以“勾結魔道”的罪名軟禁他的父母,徹底斷了他的根基。而玄天宗順水推舟,廢掉他的聖子身份,把他扔進落星淵。
從頭到尾,他都是一個被設計好的棄子。
姜凡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不是憤怒。憤怒是最沒用的情緒。他在思考。姜明能動用天淵閣的人,說明姜家在玄天宗的勢力比他想象中更深。而“勾結魔道”這個罪名能被反覆使用,說明背後有一條完整的利益鏈。從姜家到玄天宗,從刑殿到長老會。
他面對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張網。
“小子。”厲千山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現在的表情,有點嚇人。”
姜凡抬起頭。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之下,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前輩。”
“嗯?”
“您說過,落星淵埋著九大神將的傳承。牧天荒是第一個。”
“對。”
“剩下的八個,我要全部拿到。”
厲千山獨眼一亮。
“想通了?”
“不是我想要。”姜凡站起身,目光穿透石殿的穹頂,望向灰霧之上的天空,“是他們逼我要。”
他攤開手掌,掌心那道灰色紋路緩緩旋轉,像一隻睜開的眼。
“三個月後,玄天宗會舉行新的聖子選拔。屆時宗門所有長老、各大家族、各方勢力都會到場。那是我父親母親被扣上‘勾結魔道’罪名的第三個月。按照宗門律法,叛道之罪,三月後若無人申辯,即判連坐。滿門抄斬。”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段與己無關的文字。
“所以我必須在三個月內,從這裡出去。”
“在他們殺我爹孃之前。”
厲千山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忽然覺得自己五十年的等待,沒有白等。
“三個月……”他喃喃道,“從凝氣九重到足以打破落星淵封印的境界,至少要跨越築元境,踏入元府境。兩個大境界,九十天。你知道這有多難嗎?”
“不知道。”姜凡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三個月後我出不去,我會後悔一輩子。”
厲千山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仰頭大笑。
“好!好!好!老夫就陪你瘋這一回!”
他笑夠了,一把抓住姜凡的肩膀,獨眼裡燃燒著五十年未曾有過的光芒。
“第二具神將骸骨的線索,老夫十年前就找到了。之所以沒去挖,是因為那地方太邪門。但現在——”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稀疏的黃牙。
“既然你要三個月破兩境,那就得玩點不要命的了。”
“跟我來。”
他轉身大步走出石殿,向灰霧深處而去。
姜凡跟上。
腳步堅定。
三個月。
九十天。
他要從這裡殺出去。
而在石殿之外,落星淵的灰霧翻湧如海,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正緩緩睜開它的眼睛。
更遠的地方,玄天宗,姜家祖地。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坐在昏暗的房間裡,忽然抬起頭,望向北方。
她渾濁的眼睛裡,映出一絲微光。
“凡兒……”
她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吐出兩個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字。
然後她重新低下頭,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房間裡,一盞油燈搖搖欲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