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倒山(1 / 1)
落星淵有多大?
姜凡問過厲千山這個問題。老頭的回答是——“老夫走了五十年,沒走到過頭。”
此刻他跟在厲千山身後,已經走了整整六個時辰。灰霧在身側翻湧,腳下的路由碎石變成細沙,又從細沙變成一種奇怪的黑色結晶。每踩一步,腳下都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像是踩在凍了一萬年的冰面上。
“快到邊界了。”厲千山頭也不回地說。
“邊界?”
“落星淵和霧海的交界。再往前走三里,霧就不是灰的了。”
姜凡凝目望去。果然,前方那片翻湧的霧氣裡,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辨的分界線。分界線這一側,霧是灰白色的,像被水稀釋過的墨汁。分界線那一側,霧是純黑色的,濃得像化不開的夜。
兩種顏色的霧在交界處互相撕咬,卻誰也不越界。
“五十年來,老夫只跨過那條線三次。”厲千山放慢了腳步,聲音變得低沉,“第一次,走了三百步,差點死在裡面。第二次,做了萬全準備,走了一千二百步,找到了第二具神將骸骨的線索。第三次,又往前探了五百步,看見了一座山。”
“山?”
“倒著的山。”
厲千山停下腳步,轉過身,獨眼裡映著遠處那片黑霧的光,顯得格外幽深。
“山尖朝下,山根朝上,懸在半空中。整座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大地上連根拔起,然後倒著釘回了天上。”
姜凡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後背微微發涼。
“第二具神將的骸骨,在那座山裡?”
“線索指向它。但老夫沒敢靠近。”厲千山直言不諱,“那座山周圍的黑霧,濃得能壓碎凝氣境的骨頭。老夫當時是元府境的底子,走到一千七百步就扛不住了。你那吞天造化訣雖然霸道,但境界擺在這裡。凝氣九重,能走多遠,老夫也說不準。”
姜凡望向那片黑霧。
黑霧靜靜地翻湧著,像一頭張著嘴的巨獸,等著獵物自己走進去。
“前輩,您說您第一次走了三百步就差點死了。當時是什麼境界?”
“築元境七重。”
姜凡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邁步向前走去。
“小子!”厲千山一把抓住他肩膀,“老夫話還沒說完!”
“您說。”姜凡停下腳步。
厲千山鬆開手,深吸一口氣,表情變得極其鄭重。
“霧海的黑霧,和落星淵的灰霧不一樣。灰霧是神魔之戰的殘留死氣,傷身不傷魂。黑霧是域外天魔隕落後的怨念凝結,傷魂不傷身。換句話說——它直接啃你的精神。你在裡面待得越久,腦子裡的聲音就越多。那些死掉的域外天魔會鑽進你的意識裡,用你最怕的東西攻擊你。”
“最怕的東西?”
“對。每個人怕的不一樣。老夫第一次進去的時候,看見的是五十年前天玄宗被滅門那天的景象。所有人都死了,就老夫活著。那座山門前血流成河的畫面,在黑霧裡重演了三百遍。每一步都是一遍。”
厲千山的語氣平靜,但姜凡注意到了他握緊的拳頭。五十年過去了,那段記憶依然能讓一個九十七歲的老頭手指發抖。
“前輩第三次進去,看見了什麼?”
厲千山沉默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姜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看見了你。”
姜凡愣住。
“準確說,是看見了‘會有一個小子從落星淵走出來’這個畫面。”厲千山咧嘴一笑,但笑容裡沒有半點玩笑的意味,“當時老夫以為是幻覺。畢竟黑霧裡看見的東西,十有八九是假的。但三個月前你被扔進來那天,老夫就知道——那一次,黑霧沒騙我。”
他拍了拍姜凡的肩膀。
“所以這次你進去,老夫陪你。”
“不用。”姜凡搖頭,“前輩您在外面等我。如果兩天後我還沒出來……”
“你出不來,老夫進去也沒用。”厲千山打斷他,“別廢話了。走。”
老頭說完,大步跨過了那條分界線。
黑色的霧像活物一樣湧上來,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
姜凡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了進去。
第一步踏入黑霧,世界就變了。
不是視覺上的變化。黑霧雖然濃,但並非完全不能視物。真正讓姜凡心頭一凜的,是那種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無形的壓迫感。像是有一萬隻冰涼的手,同時按在了他的靈魂上。每走一步,那些手就攥緊一分。
十步。
丹田裡的灰霧開始躁動。它像是嗅到了什麼味道,從沉睡中緩緩甦醒,漩渦開始旋轉。
三十步。
腦海中響起了第一個聲音。很輕,像是風裡的低語,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種語調讓姜凡的汗毛豎了起來——那是一種充滿了怨毒和詛咒的語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極遠的地方,用最惡毒的話咒罵著他。
五十步。
厲千山的身影在前方若隱若現。老頭走得不算快,但步伐極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條直線上。五十年的經驗讓他摸清了黑霧裡哪些地方“乾淨”,哪些地方“髒”。姜凡緊跟著他的腳印,一步不敢偏離。
一百步。
腦海中的聲音變多了。不是一個,是很多個。男女老少都有,語調各異,但說的都是同一句話。
“你出不去的。”
姜凡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被話的內容嚇到,而是那些聲音用的是他母親的聲音。那個在姜家祖地做雜役的婦人,說話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和小心翼翼。小時候姜凡每次出門修煉,她都會站在門口,用那種又擔心又不敢阻攔的語氣說——“早點回來。”
但這次她說的是:你出不去的。
“小子。”厲千山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像一根繩子把他拽回現實,“別聽。不管它們用什麼聲音說話,都別聽。聽了第一次,就會聽第二次。聽了第二次,你就分不清哪個是真的了。”
姜凡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疼痛讓他清醒了幾分。他加快腳步,緊跟上厲千山。
一百五十步。
兩百步。
兩百五十步。
到第三百步的時候,姜凡看見了厲千山說的“第一次差點死在這裡”的地方。那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黑色結晶地面上插著半截斷劍。劍身上鏽跡斑斑,但隱約能看出曾經的鋒芒。厲千山在那柄斷劍前停了一瞬,獨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然後繼續向前。
姜凡沒有問那柄劍的來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坎。
三百五十步。
腦海中的聲音突然全部消失了。不是漸漸變弱,是像被人一刀切斷那樣,戛然而止。突如其來的安靜比噪音更可怕。姜凡的神經繃緊到極限,直覺告訴他——有什麼東西來了。
“停。”
厲千山幾乎在同一瞬間抬起右手。
兩人同時止步。
前方的黑霧裡,出現了一道影子。
不是人。形狀像人,但比例不對。雙臂長得垂過了膝蓋,脖子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側,像是被什麼東西扭斷過。它站在黑霧裡,一動不動,面朝他們的方向。
姜凡看不清它的臉。但他能感覺到,它在看他們。
“這是什麼東西?”
“域外天魔的殘念凝聚成的‘影’。”厲千山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極少見的凝重,“上一次來的時候還沒這東西。看來這裡的黑霧,比十年前更濃了。”
“它會攻擊嗎?”
“不攻擊。但比攻擊更麻煩。”
厲千山的話音剛落,那道影子動了。它沒有撲過來,而是抬起一隻長得離譜的手臂,指向了側前方的一個方向。那個動作帶著一種詭異的僵硬感,像是關節裡灌滿了沙子。
然後,姜凡的腦海中再次響起了聲音。
這一次不是很多聲音。只有一個。
是他自己的聲音。
“往那邊走。”
姜凡的瞳孔猛然收縮。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語調、音色、甚至說話時那種微微帶著幾分冷意的習慣,都和他自己如出一轍。
“別聽。”厲千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它在引你偏離路線。黑霧裡的‘影’不會直接殺你,它們會把你引到霧最濃的地方,讓你自己死在裡面。跟上我,別看它。”
厲千山拽著他繼續向前。
姜凡跟上,但他的餘光忍不住瞥向那道影子。
在他經過的瞬間,那道影子的臉從黑霧中浮現了出來。
姜凡的腳步猛地一滯。
那張臉是他的臉。
一模一樣。
但又不一樣。
那張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姜凡從未在自己臉上見過的——恐懼。
他的影子,在怕他?
“小子!”厲千山用力拽了他一把,“別看了!走!”
姜凡收回目光,咬著牙繼續向前。
四百步。五百步。
那道影子沒有再出現。但姜凡能感覺到,它沒有離開。它在黑霧裡跟著他們,保持著一種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條耐心的狼。
六百步。七百步。
黑霧越來越濃了。呼吸開始變得困難,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在往肺裡灌冰水。丹田裡的灰霧卻越來越興奮,漩渦旋轉的速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幾乎要破體而出。
它在渴望這些黑霧。
姜凡能感覺到。吞天造化訣的本能,在告訴他——吞了它們。這些域外天魔的怨念,對別人來說是毒藥,但對饕餮武魂來說,是大補之物。
但他忍住了。
厲千山說過,吞天造化訣每用一次,武魂就會強一分。如果他在這裡吞噬黑霧,武魂確實會變強,但反噬的風險也會成倍增加。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用吞噬。
八百步。
前方出現了一座輪廓。
姜凡第一眼沒認出來那是什麼。因為它的形狀太違背常理了。那是一座山,但山尖朝下,山根朝上,像一柄倒懸的巨劍,釘在大地上方約百丈的空中。山體表面沒有任何植被,只有裸露的黑色岩石,和無數從山體中伸出的、巨大的暗金色骨骼。
那些骨骼從山體各處刺出,有的像肋骨,有的像指骨,有的像是某條巨大的手臂。它們以一種毫無規律的方式嵌在山體裡,彷彿這座倒懸的山,是用一具巨人的骸骨當骨架澆築而成的。
“到了。”厲千山停下腳步,聲音裡帶著壓抑著的震撼,“老夫上次就是走到這裡。”
姜凡仰頭望著那座倒懸的山。
離得越近,那種壓迫感就越強。不是來自黑霧,而是來自山體本身。那座山像是一個活著的封印,把某種東西鎮壓在核心處。
而山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他。
不是聲音。
是一種血脈的共鳴。
和當初在地宮中遇到牧天荒骸骨時一模一樣的共鳴。
“第二具神將骸骨,確實在裡面。”姜凡說。
“你怎麼確定?”
“它在叫我。”
厲千山獨眼一凝。
就在這時候,身後的黑霧中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的腳步聲。密集而整齊,像一支軍隊在列隊前進。
厲千山臉色驟變。
“糟了。霧潮要來了。”
“霧潮?這裡的霧也會潮汐?”
“不一樣。落星淵的霧潮是漲落,這裡的霧潮是‘過兵’。”
“過兵?”
厲千山沒有回答。他的獨眼死死盯著黑霧深處,臉上的表情是五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凝重。
然後姜凡看見了。
黑霧中,出現了一支軍隊。
不是活人的軍隊。是一道道“影”,成千上萬的“影”,排列成整齊的戰陣,從黑霧深處無聲無息地走來。它們有的持劍,有的挽弓,有的騎著同樣由黑霧凝成的戰馬。每一道影子的臉上,都映著和姜凡一模一樣的臉。
成千上萬個他自己,列成軍陣,向他走來。
“這是域外天魔殘念的集合體……‘萬影陣’。”厲千山的聲音發澀,“老夫在天玄宗的古籍裡見過記載。上古神魔之戰中,域外天魔最強的殺招之一。用隕落天魔的怨念,凝聚成敵人的模樣,組成不死的軍隊。困在陣中的人,會被自己的影子活活耗死。”
他的獨眼看向姜凡。
“它們變成你的樣子,說明這座陣,已經把你認成了目標。”
姜凡望著那支越來越近的影子大軍。
成千上萬個自己的臉,從黑霧中浮現。每一張臉上都沒有表情,眼眶裡是空洞的黑色。它們邁著整齊的步伐,手中的劍反射著黑霧的光。
“前輩。”姜凡忽然開口,“您說過,吞天造化訣的核心,是吞噬一切。”
“對。”
“域外天魔的怨念,能吞嗎?”
厲千山愣住了。
“你瘋了?那是成千上萬個域外天魔的殘念,不是一縷兩縷!你吞得下?”
姜凡沒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道灰色的紋路猛然睜開,像一隻真正的眼睛。
丹田裡,灰霧瘋狂旋轉,發出無聲的咆哮。
“吞不下。”
姜凡說。
“但我可以試試,把它們全部——”
他邁出一步,面朝那支影子大軍。
“——吃掉。”
灰色的漩渦從他掌心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