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王血(1 / 1)
灰色漩渦從姜凡掌心炸開的瞬間,整個天地彷彿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咆哮。
不是從喉嚨裡發出的咆哮,是從靈魂深處。丹田裡那團灰霧在這一刻徹底甦醒,它不再是一團溫順旋轉的霧氣,而是一頭被囚禁了太久、終於嗅到血腥味的洪荒兇獸。漩渦瘋狂擴張,從掌心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全身,在姜凡身體表面形成一層灰濛濛的光膜。
最近的幾道影子舉劍刺來。
劍尖觸及光膜的瞬間,沒有金鐵交鳴的聲響,沒有靈力碰撞的爆炸。只有一聲極輕的、像是水滴落入乾涸沙漠的“嗤”。
那幾道影子憑空消失了。
不是被擊碎,不是被震散,是被吃掉。從劍尖開始,到手臂,到軀幹,到那張和姜凡一模一樣的臉——整道影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嘴從頭到腳吞了進去,連一絲殘渣都沒剩下。
姜凡的身體猛地一震。
一股冰冷到極致的氣息順著漩渦湧入丹田。那不是靈氣,不是任何他熟悉的能量。那是一股純粹的、濃縮到極點的負面意志——恐懼、怨恨、絕望、瘋狂……無數域外天魔臨死前的情緒,被壓縮成一根根冰針,狠狠扎進他的神魂。
痛。
不是肉體的痛。
是靈魂被撕裂的痛。
姜凡的視野黑了一瞬。他的身體晃了晃,差點單膝跪地。但他的手沒有收回來,掌心的漩渦沒有停。甚至——轉得更快了。
“小子!”厲千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五十年來從未有過的焦急,“停下來!你的神魂扛不住這麼多怨念!”
姜凡聽見了。
但他沒有停。
因為在他吞掉那幾道影子的同時,他感受到了一件事——武魂變強了。不是一點半點,是肉眼可見的暴漲。第一轉的瓶頸在這一口“吞噬”之下,像紙一樣被撕開了一道裂縫。只要再吞一些,只要再吞多一點,他就能觸碰到那層壁障。
築元境的門檻。
“再來。”
姜凡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然後主動向前邁了一步。
影子大軍沒有任何畏懼。它們是怨念的集合體,沒有恐懼這種情緒。更多的影子湧上來,劍、矛、箭矢,從四面八方刺向姜凡。灰濛濛的光膜像一張永不饜足的嘴,來者不拒。
五道。十道。二十道。
每一道影子被吞噬,姜凡的神魂就挨一刀。他的臉上已經沒有血色了,嘴唇發青,眼眶裡佈滿了血絲。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那是一種在絕境中被逼出來的、近乎瘋狂的狠勁。
五十道。
丹田裡傳來一聲輕微的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不是破碎。
是破境。
凝氣九重的瓶頸,在這一刻被狂暴的怨念衝開了一道縫隙。築元境的氣息從那道縫隙中滲透出來,像岩漿從地殼裂縫中湧出,灼熱而洶湧。
厲千山獨眼瞪得滾圓。
“這小子……在拿萬影陣當破境的磨刀石?!”
他說對了。
姜凡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扛”過萬影陣。他要踩著這支影子大軍,殺上築元境。
八十道。一百道。
姜凡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累,是冷。那些被吞噬的怨念堆積在丹田裡,武魂來不及消化,像一座不斷增高的冰山,壓在他的神魂上。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腦海中那些聲音又回來了——這一次不是用他母親的聲音,是用他自己的。
“停下吧。夠多了。”
“你已經證明了自己夠強。”
“再吞下去你會死。”
每一句都精準地擊中他內心最柔軟的角落。
但姜凡在那些聲音裡,聽到了一個不屬於他的語調。
那個語調在說“夠多了”的時候,最後一個字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急切。
它在怕。
這些怨念,在怕他繼續吞下去。
姜凡染血的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怕了?”
他輕聲問。
然後他猛地將吞天造化訣催動到極致。
灰色的光膜炸開,不再是籠罩全身,而是向外瘋狂擴張。漩渦從他掌心脫離,在他身前形成一道丈許高的灰色龍捲。龍捲所過之處,影子成片成片地消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大地上抹去。
一百五十道。兩百道。
丹田裡的那座“冰山”越來越高,越來越重。姜凡感覺自己的神魂被壓成了一張薄薄的紙,隨時可能被撕裂。但他咬著牙,死撐著那一道裂縫。
還不夠。
築元境的門檻已經裂開了,但還沒有完全碎開。他需要最後一點力量,最後一記重錘。
三百道。
天地忽然安靜了。
萬影陣中殘存的影子同時停下了動作。它們保持著舉劍、挽弓、衝鋒的姿態,像一群被定了身的木偶。然後,它們開始融化。從邊緣開始,像蠟像遇火,無聲無息地化成一縷縷黑霧。黑霧沒有消散,而是向同一個方向匯聚——萬影陣的最深處。
姜凡的瞳孔收縮。
黑霧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
不是影子。
是實體。
那是一道身高丈餘的身影,通體漆黑,像是用最濃的黑霧壓縮而成。它沒有面孔,只有兩道狹長的裂縫充當眼睛,裂縫裡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它身上披著殘破的甲冑,甲冑的樣式姜凡從未見過——那是屬於萬年前的款式。
域外天魔。
不是殘念,不是影子。是一尊隕落了萬載的域外天魔,用殘留的怨念重新凝聚的軀殼。
厲千山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是……天魔將!萬影陣的主魂!小子,這東西至少是元府境級別的殘軀,你吞不下——”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姜凡已經衝了上去。
不是魯莽。
是他感覺到了。
丹田裡的灰霧,在這一刻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渴望。不是飢餓,是貪婪。那種渴望的強度,遠遠超過了吞噬靈氣、吞噬影子時的興奮。灰霧在告訴他——吞了它。只要吞了它,築元境的門檻就能徹底粉碎。甚至,能觸碰到更多東西。
天魔將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幽綠色的火焰從眼眶中噴湧而出,整片黑霧都在它的威壓下顫抖。它抬起一隻覆蓋著殘破臂甲的手,五指張開,向姜凡的頭頂按下來。
那是一隻足以捏碎元府境強者頭顱的手。
姜凡沒有躲。
他伸出右手,掌心那道灰色紋路徹底睜開。這一次,睜開的不是一隻眼睛,是一張嘴。一道由純粹吞噬之力凝聚的嘴,從他掌心浮現,張開到極限,迎上了那隻按下來的漆黑大手。
接觸的一瞬間,天地失聲。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只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像是整個世界被抽走了一瞬的窒息感。天魔將的手臂從手掌開始消失——被那張嘴一寸一寸地吞進去。幽綠色的火焰瘋狂跳動,天魔將發出無聲的嘶吼,另一隻手握成拳,砸向姜凡的頭顱。
姜凡抬起左手。
左手掌心,第二張嘴睜開。
兩隻手,兩張嘴,同時吞噬。
天魔將的雙臂同時被吞沒。它龐大的身軀開始顫抖,那些構成軀體的黑霧像是受到了不可抗拒的牽引,瘋狂地湧向姜凡的雙手。幽綠色的火焰越來越暗,天魔將的掙扎越來越弱。
當最後一絲黑霧被吞入掌心時,姜凡的丹田裡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不是一道裂縫。
是整面牆,轟然倒塌。
築元境的門檻,碎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丹田深處湧出,像決堤的洪水,衝進他的每一條經脈。那些被怨念凍結的神魂碎片,在這股力量的沖刷下迅速消融,化為最純粹的魂力,反哺他的神魂。他的氣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攀升——
築元境一重。
還在漲。
築元境二重。
姜凡猛地睜開雙眼。
兩道灰濛濛的光芒從他瞳孔中射出,穿透黑霧,照亮了整座倒懸的山。
厲千山站在原地,獨眼裡滿是震撼。他活了九十七年,見過無數天才破境。但從凝氣九重一躍踏入築元境二重的人,他第一次見。更讓他震撼的是姜凡破境的方式——不是吸納靈氣,不是頓悟法則,而是活生生吞掉了一尊天魔將的殘魂。
“這小子……”厲千山喃喃道,“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姜凡沒有聽見他的話。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丹田裡的變化吸引住了。
灰霧在吞噬天魔將之後,變得和之前完全不同了。它不再是一團混沌的霧氣,而是開始凝聚,開始成形。霧氣中心出現了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核。那顆核是暗金色的,和牧天荒的骸骨一模一樣的顏色。
武魂凝核。
這是築元境的標誌——武魂從虛化實,凝聚成核。但姜凡的武魂之核,顏色不是正常武魂的青色、藍色或紫色,而是暗金色。那種只屬於萬年前大夏神將的顏色。
而更讓他心驚的是,那顆暗金色的核上,浮現出了一道淺淺的紋路。
紋路彎曲如龍,從核的頂端蜿蜒而下,佔據了大約十分之一的面積。姜凡看不懂那道紋路的含義,但他能感覺到,那不是武魂本身的東西。那是——
血脈。
大夏王血的印記。
“原來……牧天荒說的‘王血後裔’,是這個意思。”
姜凡低聲自語。
他的武魂,從一開始就不是普通的武魂。饕餮只是外在形態,其核心,是大夏神朝王族血脈的具現。吞天造化訣,也不是牧天荒“創”出來的功法,而是專門為王血後裔打造的、覺醒血脈的鑰匙。
每一次吞噬,都會讓武魂變強。
而武魂每變強一分,血脈就覺醒一分。
當九道紋路佈滿整顆武魂之核的那一天——
就是大夏王血徹底甦醒的時刻。
姜凡睜開眼,正要收起武魂。忽然,他的動作僵住了。
因為他的腦海中,多了一道不屬於他的意志。
那意志蒼老、厚重,帶著萬年塵封的滄桑,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它沒有開口說話,但姜凡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就在倒懸的山體深處,就在那些暗金色骨骼的最核心處。
它在等他。
“小子?”厲千山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沒事吧?剛才你站在那裡發呆了整整半炷香。”
姜凡回過神來。
“沒事。”
他抬頭望向那座倒懸的山。之前他只是能感覺到山體深處有東西在呼喚他,但現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意志的位置、強度,甚至——情緒。
那道意志,在悲傷。
萬年的悲傷。
“前輩。”姜凡忽然問,“您姓厲。五十年前被打入落星淵之前,厲家在玄天宗,是什麼地位?”
厲千山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厲家……”老頭的獨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算是玄天宗的將門。厲家祖上出過三位宗主,五位大長老。五十年前老夫被扣上‘勾結魔道’的罪名時,厲家滿門被牽連。除了老夫被扔進落星淵,其餘族人……死的死,散的散。”
“厲家的祖上,能追溯到多久以前?”
“宗族族譜記載是一千二百年。”厲千山皺了皺眉,“但老夫小時候聽祖父說過,厲家真正的根,比族譜上寫的要老得多。老到族譜的第一頁,就是從別處抄來的。”
姜凡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厲千山瞳孔驟縮的話。
“前輩,這座山裡那位神將,姓厲。”
“名叫厲屠。”
厲千山的獨眼猛地瞪大。他的嘴唇劇烈哆嗦著,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五十年來從未有過的震撼、驚愕、難以置信,在這一刻全部湧上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厲……屠?”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鏽鐵在摩擦。
“不可能……厲屠是厲家族譜上第一頁的名字……但那是一千二百年前的人……”
“不是一千二百年。”姜凡望向那座倒懸的山,目光穿透山體,看見了最深處那具暗金色的骸骨,“是一萬年。”
“您不是厲家一千二百年前的先祖後裔。”
“您是大夏神朝九大神將之一——厲屠的後人。”
“您的血脈裡,沉睡著和王血同樣的東西。”
厲千山站在原地,像一尊風化的石像。
五十年前,他在天玄宗禁地發現那塊刻著“王骨歸位”的古碑,從此被打入深淵。五十年來,他在落星淵挖出了十七具暗金色的骸骨,卻始終不知道它們與自己有什麼關係。五十年,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一個偶然捲入這場萬年迷局的旁觀者。
但此刻姜凡告訴他——
你不是旁觀者。
你從來都是局中人。
厲千山仰起頭,獨眼望向那座倒懸的山。山體深處,那些暗金色的骨骼沉默地矗立著,像是等待了一萬年的墓碑。山尖朝下,山根朝上,像一柄倒懸的劍,釘在這片被遺忘的大地上。
更像一座墳。
一座為神將厲屠而立的墳。
而守了這座墳五十年的,是他的後人。
厲千山忽然笑了。
笑聲嘶啞,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自嘲,有釋然,有被命運捉弄了五十年的荒誕,也有終於找到答案的解脫。
“老夫找了五十年的神將傳承。”他搖著頭,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原來找的是自家的祖宗。”
他擦了一把眼角,轉向姜凡,獨眼裡燃燒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走。”
“去哪?”
“進山。”厲千山大步向那座倒懸的山走去,背影佝僂,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決然,“既然是我厲家的祖宗,那他的傳承,就不能便宜了別人。”
“你吞了牧天荒的。”
“這個——”
他回頭,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稀疏的黃牙。
“得姓厲。”
姜凡沒有說話。
他只是跟上。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進倒懸山體的陰影之中。黑霧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像一道永遠無法被開啟的門。
而在山體最深處,那具沉睡了萬年的暗金色骸骨,指尖忽然亮起一絲微光。
像一盞燈。
等了一萬年,終於等到了來點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