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選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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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懸的山,內部是中空的。

姜凡跟在厲千山身後,沿著一條從山體裂縫中開鑿出的石階向上攀登——或者說,向下。因為山是倒著的,他們每向上走一步,離地面就遠一分,離那座懸在空中的山根就近一分。這種感覺古怪至極,像在攀爬一座倒立的塔,頭頂是深淵,腳下是蒼穹。

石階兩側的巖壁上,嵌滿了暗金色的骨骼碎片。有的只有指甲蓋大小,有的長達數丈。它們被一種黑色的晶體粘連在一起,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術,將整座山與骸骨澆築成了一個整體。姜凡伸手觸控其中一片骨骼,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溫熱。

還活著。

不,準確地說,是這具骸骨的主人的意志,還沒有完全消散。

“前輩。”姜凡忽然開口。

走在前面的厲千山沒有回頭,但腳步慢了一拍。

“您五十年前被打入落星淵,真正的罪名是什麼?”

厲千山沉默了很久。石階上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和山體深處傳來的、類似心跳的低沉震動。那震動極有規律,每十息一次,像是這座倒懸的山在呼吸。

“老夫告訴過你。”厲千山的聲音很平,“勾結魔道。”

“那是扣給外人看的罪名。”姜凡的語氣同樣平靜,“我想問的是,真正的罪名。”

厲千山的腳步停了。

他站在一段相對平緩的石階上,佝僂的背影被巖壁上暗金色骨骼的微光照亮。沉默了大約十息——恰好是山體心跳的一個週期。

“五十年前,老夫是天玄宗的大長老。厲家滿門忠烈,三代為宗門戰死十七人。老夫自己身上,有三十七道為宗門擋刀的疤。”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那年,天玄宗禁地發現了一塊古碑。碑上有四個字——王骨歸位。宗主命老夫徹查此碑來歷。老夫查了三年,查到古碑與大夏神朝有關,查到萬年前那場神魔之戰另有隱情,查到天玄宗的開派祖師,當年參與過圍剿大夏神朝。”

姜凡的瞳孔微微收縮。

“然後呢?”

“然後老夫把查到的東西寫成密摺,遞交給宗主。”厲千山緩緩轉過身,獨眼裡映著暗金色的光,“第二天,老夫全家老小三十七口,被扣上‘勾結魔道’的罪名,滿門下獄。老夫被廢去修為,打入落星淵。厲家其餘人……男丁充軍,女眷發賣,未滿十四歲的孩童,全部被灌了絕靈散,一輩子不能修煉。”

他說完這些,語氣依然平靜。但那隻獨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小子,你知道絕靈散是什麼嗎?”

姜凡知道。那是一種毒,專門用來摧毀修煉者的丹田。成人服用,修為盡廢。孩童服用,靈根枯萎,終生無法引氣入體。玄天宗用來懲罰叛道者家屬的手段,他一直以為是傳說。

“他們用在一個孩子身上。”

厲千山說完這句話,轉過身繼續向上走。

姜凡跟在他身後,沒有說話。石階兩側的暗金色骨骼散發著微弱的光,像一盞盞沉默的燈。兩個人一前一後,在倒懸的山腹中走了很久。

山體心跳的頻率越來越快了。

從十息一次,變成七息一次,又變成五息一次。像一顆沉睡了萬年的心臟,正在緩緩甦醒。

石階的盡頭,是一扇門。

不是人工開鑿的門。是無數暗金色骨骼自然生長形成的骨壁,骨骼交錯纏繞,在中心位置留下了一道狹窄的裂縫。裂縫剛好容一人側身透過,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

厲千山站在裂縫前,沒有動。

“老夫查了三年資料,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結論——大夏神朝不是被域外天魔滅的。天魔只是前鋒。真正覆滅大夏的,是當時大陸上的七個頂級宗門。他們趁九大神將與天魔主力血戰到兩敗俱傷之際,從背後動了手。”

他的獨眼望向姜凡。

“玄天宗的前身天玄宗,就是那七個宗門之一。”

“而當年領頭圍殺九大神將的人,姓姜。”

姜凡的呼吸停了一瞬。

“姜?”

“大夏神朝的王族,姓牧。但王族之下有四大將族,分管神朝軍政,分別姓厲、姜、姬、嬴。萬年前那場背叛中,厲、姬、嬴三族幾乎被滅族。只有姜族”

厲千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刻骨的冷意。

“只有姜族,活了下來。而且活得很好。萬年來,姜家開枝散葉,遍佈大陸,成了玄天大陸最古老的世家之一。你知道為什麼嗎?”

姜凡沒有回答。他的拳頭已經攥緊了。

“因為姜族,就是當年出賣大夏神朝的內應。他們用九大神將的命,換了自己萬年的榮華富貴。”

萬籟俱寂。

山體深處的心跳聲似乎也停了一瞬。

姜凡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右手掌心,那道灰色紋路正在劇烈跳動,像一隻被激怒的獸。

姜家。他的家族。那個他從小以為只是“旁系出身、不受重視”的家族。原來血脈裡流淌著的,不是榮耀,是背叛。

“老夫不知道你是姜家哪一脈的後人。”厲千山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你能覺醒王血,說明你身上流著的,不只是姜族的血,還有牧氏王族的血脈。萬年前,姜族中有人沒有背叛,選擇了站在王族一邊。而那個人,就是你的先祖。”

姜凡抬起頭。

“您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武魂凝核那一刻。那道暗金色的血脈紋路,是大夏王血的標誌。”厲千山獨眼裡閃過一絲複雜,“老夫查了五十年大夏神朝的資料,不會認錯。你身上流著王血,也流著叛徒的血。兩者在你體內並存。你是王族的後裔,也是叛族者的子孫。”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老夫一直在等,等你做出選擇。”

“什麼選擇?”

厲千山沒有回答。他側身,走進了那道骨壁的裂縫。

姜凡跟了進去。

裂縫之後,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整座倒懸的山,內部竟然是完全中空的。穹頂上垂下無數暗金色的骨骼,像一座倒懸的骨林。而在球形空間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具完整的人形骸骨。

和牧天荒的十丈巨軀不同,這具骸骨只有常人大小。通體呈暗金色,骨骼表面佈滿細密的紋路,盤膝而坐,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安詳得像是在閉目養神。歷經萬年,骨骼依然完整無缺,每一根骨頭上都流動著淡淡的金光。

神將厲屠。九大神將中,戰力排行第七。他不以殺伐見長,修的是一身“不死身”。傳說中,厲屠是九大神將中最後隕落的一位。不是因為他的實力最強,是因為他最難以被殺死。

骸骨前方,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的金色光團。光團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會發出一聲輕微的心跳。

山體的心跳,就來自這裡。

“來了。”

一道蒼老的聲音在空間中響起。不是從光團中傳出,是從整座山體的每一塊骨骼中同時震動發出的。聲音很輕,帶著萬年不曾開口的沙啞,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欣慰。

“王血的後人。還有——”

骸骨的頭顱微微轉動了一個角度,面向厲千山的方向。

“厲家的孩子。”

厲千山的身軀猛地一震。九十七歲的老人,在這一刻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頭深深地埋下去,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五十年的流放,三十七條人命,被灌下絕靈散的厲家幼童——所有壓在他骨頭裡的東西,在這一聲“厲家的孩子”面前,全部化作了無聲的顫抖。

“起來。”

厲屠的聲音平靜如水。

“厲家的子孫,不跪任何人。包括本座。”

厲千山緩緩站起身。他的獨眼裡蓄滿了淚水,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本座的時間不多了。”厲屠的聲音變得更輕,“萬年來,本座用不死身護住這一縷殘魂,等的就是今天。但殘魂已到極限,只能再完成一次傳承。完整的不死身,只能傳給一個人。”

金色的光團緩緩分裂,變成了兩團。一團明亮如日,一團暗淡如燭。

“完整的傳承,需要繼承者用自己的神魂作為溫養的容器。此後百年,不死身與神魂共生,逐漸融合。融合完成之日,便是真正的不死之身。”

“殘篇的傳承,只包含功法的修煉法門。能不能練成,看個人造化。”

厲千山和姜凡同時沉默了。

完整的不死身。這個誘惑太大了。萬年前九大神將之一厲屠的成名絕技,傳說中只要有一滴血尚存就能重生的逆天功法。任何人得到它,都等於多了一條命。但代價是,神魂將成為傳承的容器。此後百年,傳承者與不死身共生,再也無法分割。

“老夫不要。”厲千山忽然開口。

姜凡轉頭看他。

“完整的傳承,給這小子。”厲千山咧嘴一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老夫九十七了。就算得了不死身,這把老骨頭也折騰不了幾年。他不一樣。他十六歲,身上流著王血,三個月後要殺回落星淵救人。他比老夫更需要這條命。”

“前輩”

“少廢話。”厲千山打斷他,“老夫找厲屠先祖的傳承找了五十年,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證明厲家沒有背叛大夏,厲家的先祖,是站著死的,不是跪著生的。現在老夫知道了。夠了。”

他轉向那團明亮的金色光團,單膝跪地——不是跪厲屠,是跪他厲家的先祖,跪一萬年前那個戰死在這座倒懸山中的神將。

“厲家後人厲千山,請先祖傳法。傳給這個叫姜凡的小子。他身上流著王血,也流著叛徒的血。但老夫信他。”

厲屠的殘魂沉默了片刻。

“為何信他?”

厲千山抬起頭,獨眼裡映著金色的光。

“因為五十年來,他是第一個看見金色骨頭的人。別的人都說老夫瘋了。只有他,看見了。”

骸骨的頭顱緩緩轉向姜凡。那雙空洞的眼眶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注視著他。

“姜家的孩子。你身上流著背叛者的血,也流著王者的血。本座可以給你完整的傳承。但你要答應本座一件事。”

姜凡迎上那雙空洞的眼眶。

“您說。”

“有朝一日,你若能復興大夏,厲家後人的名字,要刻在王碑上。不是罪碑,是功碑。”

姜凡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單膝跪地,右拳抵在心口。那是一個萬年前大夏神朝的軍禮,他從未學過,但這一刻,身體自己記住了。

“以王血為誓。”

他掌心那道灰色紋路猛然亮起,暗金色的血脈紋路在武魂之核上緩緩延伸,從十分之一,變成了九分之一。

誓言已立。

血脈為證。

厲屠骸骨雙手交疊處,那團明亮的金色光團脫離了原本的位置,緩緩飄向姜凡。光團觸及他眉心的瞬間,化作億萬道金色絲線,鑽入他的神魂深處。沒有痛苦,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像一雙手,輕輕托住了他那被天魔怨念刺得千瘡百孔的神魂。

姜凡閉上了眼睛。

他的意識沉入神魂最深處。那裡有一座冰山——吞噬三百道影子和天魔將之後堆積在神魂中的怨念凝結。他一直用意志硬扛著,但冰山已經出現了無數裂縫,隨時可能崩塌。而現在,那些金色的絲線像春雨一樣滲入冰山。冰,開始融化了。

不是被壓制,是被轉化。不死身的本質,不是抵抗傷害,是把一切傷害轉化為自身的力量。怨念、詛咒、創傷所有本該摧毀他的東西,在不死身的運轉下,變成了滋養神魂的養料。冰山融化一尺,他的神魂就強大一丈。

當最後一塊冰融化時,姜凡的神魂強度,已經達到了築元境的極限。

而他的丹田裡,武魂之核上,那道暗金色的血脈紋路又延伸了一分。

姜凡睜開眼。

面前的暗金色骸骨正在化作光點,從腳底開始,一寸寸消散。萬年的等待,耗盡了這位神將最後的力量。傳承已付,殘魂歸天。厲屠的骸骨消散得很快,最後只剩下那顆頭顱。

頭顱空洞的眼眶對著厲千山的方向。

“厲家的孩子。”

厲千山單膝跪地。

“本座問你。厲家……可有辱沒神將之名?”

厲千山抬起頭,獨眼裡淚水縱橫,但他的聲音穩得像一座山。

“厲家滿門忠烈。沒有出過一個叛徒。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骸骨的頭顱緩緩點了點。

然後化作最後一縷金光,消散在倒懸的山腹中。

山體深處的心跳聲停了。那些暗金色的骨骼失去了光澤,變成灰白色的普通骨骼。這座倒懸了一萬年的山,在完成了它最後的使命之後,終於可以休息了。

厲千山跪在原地,對著骸骨消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然後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轉向姜凡。

“走。第二具到手。還剩七具。三個月,來得及。”

姜凡點了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失去光澤的骨骼,輕聲說了兩個字。

“會的。”

兩人沿著來時的石階,向山下走去。身後,倒懸的山腹中,最後一縷金光徹底消散。但有什麼東西,已經在這兩個被命運碾過的人心裡,生了根。

落星淵的灰霧依舊翻湧如海。

但此刻的姜凡,已經不是七天前那個被扔進深淵的廢物了。築元境二重,吞天造化訣第一轉巔峰,不死身入體。他的身上,開始有了兩張真正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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