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熔骨(1 / 1)
從倒懸山回來的路上,姜凡走得很慢。
不是疲憊。築元境二重的靈力在他經脈中流轉,像一條被春雪融水充盈的河,每時每刻都在沖刷著四肢百骸。這種力量充盈的感覺,比疲憊更讓人邁不開腿——他需要時間適應。
厲千山走在前面,始終保持著三丈的距離。從倒懸山出來後,這個九十七歲的老頭就沒有再說過一句話。他的脊背比任何時候都挺得直,步伐比任何時候都穩。姜凡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那種姿態的含義。那不是沉默。是一個人在心裡給自己收屍。
收厲家三十七條人命的屍。
收他自己被廢去修為、打入深淵五十年的屍。
收萬年前那位神將先祖戰死在倒懸山中的屍。
三丈的距離,姜凡沒有追上去。有些屍,只能自己收。
回到石殿已是霧潮退去後的第二個時辰。厲千山在殿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摸出那顆霧珠——他攢了五十年才攢出三顆的霧珠——隨手捏碎。
灰霧重新湧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濃、更快。石殿被灰霧裹住,像一座沉入海底的孤礁。
“前輩?”
“安全起見。”厲千山盤腿坐下,語氣平淡,“你剛得了不死身,身上的氣息三天之內都藏不住。霧潮能隔絕大部分感知。這三天,你就在這裡待著,哪也別去。”
姜凡沒有反駁。他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氣息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厲屠的金色光團進入他體內之後,並沒有完全沉寂。它像一團被吞進肚子裡的火,在他的經脈和神魂之間緩緩遊走,每經過一處,就在那一處的骨骼上留下一層極淡的金色紋路。那是“不死身”正在與他的身體融合。
“前輩,不死身的融合需要多久?”
“完整的傳承,百年。殘篇,看造化。”厲千山獨眼看向他,“你拿的是完整的。但你的情況特殊——牧天荒的吞天造化訣在你體內已經紮了根,兩種神將傳承同處一體,會發生什麼,老夫也不知道。萬年來,你是第一個同時繼承兩位神將功法的人。”
姜凡沉默了。
他將意識沉入丹田。灰霧凝成的暗金色小核靜靜懸浮著,表面那道血脈紋路從十分之一變成了九分之一,像一條蜿蜒的龍,盤踞在核體表面。而在武魂之核的周圍,多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
那是不死身的力量。
兩股力量並沒有融合。吞噬之力是灰色的,像一團永遠飢餓的火焰。不死身之力是金色的,像一泓永遠平靜的湖水。它們在丹田裡各佔一方,互不侵犯,也互不交融。像是兩個被強行關進同一間牢房的陌生人,背對背坐著,誰也不看誰。
“它們在等。”姜凡忽然說。
“等什麼?”
“等我下一次受傷。”
厲千山獨眼微眯,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吞噬之力靠吞噬外界力量變強,不死身靠轉化傷害變強。這兩種功法,一個主攻,一個主守,本質上是互補的。但它們都是“被動型”的——只有在姜凡真正戰鬥、真正受傷的時候,才會被徹底啟用。到那時候,灰霧與金光是會互相排斥,還是互相成就,誰也說不準。
“那就等。”厲千山說,“反正落星淵裡,最不缺的就是受傷的機會。”
他說完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姜凡也閉上了眼。
灰霧在石殿外翻湧,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時間在霧中變得模糊,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厲千山均勻的呼吸聲,和姜凡體內那團金色火焰緩慢遊走的溫度。
不知過了多久,姜凡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不是睏倦,是神魂在被什麼東西牽引著,向更深處沉去。他試圖抵抗,但那股牽引的力量太柔和了,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按著他的額頭,把他往水下按。
他沒有掙扎。
沉下去。
穿過築元境的靈力河流,穿過武魂之核的金色光暈,穿過那些被不死身轉化中的怨念冰山——
他落在了一片骨海上。
不是真的海。是無數的骨骼,白色的、灰色的、暗金色的,鋪滿了整個視野,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骨骼堆疊成波浪的形狀,凝固在某個瞬間,像一片被凍結的骨之海洋。天空是灰色的,和落星淵的灰霧一模一樣的顏色。
姜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不是肉身的手,是一雙由同樣的灰色霧氣凝聚成的手。他在這裡,也是以“魂”的形態存在。
骨海的中央,有一座高臺。
高臺由九種不同顏色的骨骼搭建而成,每一種顏色代表一位神將。暗金、赤紅、冰藍、墨綠、紫黑、銀白、青碧、橙黃、玄灰。九色骨骼交錯堆疊,從骨海中拔地而起,高約百丈。高臺頂端,放著一口棺材。
姜凡向高臺走去。骨海在腳下發出細碎的斷裂聲,每一步都踩碎無數不知名的骨骼。但那些骨骼斷裂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在抗議,更像是在——歡呼。像是在說,你終於來了。
他登上了高臺。九色骨骼在腳下微微顫動,每一級臺階都帶著不同的溫度。暗金溫熱,赤紅灼燙,冰藍寒冷刺骨,墨綠帶著腐朽的寒意……九種溫度,九道殘存的意志,在他登臺的過程中依次拂過他的神魂,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蓋章。
他走到了棺材前。
棺材沒有蓋。裡面躺著一具骸骨。不是暗金色,不是九色中的任何一種。是純白色的。白得像新雪,白得像沒有被任何東西汙染過的初生之物。骸骨的大小,和姜凡一模一樣。
他的骸骨。
姜凡猛然睜開眼。
石殿。灰霧。厲千山盤坐在對面,獨眼閉著,呼吸平穩。
是夢。
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看見了?”厲千山的聲音忽然響起,獨眼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正盯著他。
“什麼?”
“骨海。九色臺。你自己的骨頭。”
姜凡的後背竄起一陣寒意。
“您怎麼知道?”
厲千山沒有回答。他從懷裡摸出那截暗金色的指骨——刻著“九將歸,王骨現。大夏興,天覆”的那截指骨——放在兩人之間。
“老夫第一次拿到它的時候,也做了同樣的夢。骨海,九色臺,棺材裡躺著自己的骨頭。一模一樣。”厲千山獨眼裡映著指骨上那行細小的文字,“五十年來,老夫一直在想,這個夢是什麼意思。今天從倒懸山出來,老夫大概想通了。”
“什麼意思?”
“九將歸,王骨現。九位神將的傳承全部歸於一人之日,就是王骨顯現之時。”厲千山一字一頓,“但王骨,不是牧天荒的骨頭,不是厲屠的骨頭,不是任何一位神將的骨頭。王骨是你自己的骨頭。九將的傳承不是終點,是鑰匙。九把鑰匙,開一把鎖。鎖開了,你的骨頭就會變成王骨。”
姜凡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所以那口棺材裡躺著的,是未來的我?”
“也可能是死在半路上的你。”厲千山的語氣沒有起伏,“大夏王血,九將傳承,萬年前的背叛,七大宗門的圍殺——這些加在一起的分量,不是誰都能扛住的。扛不住的人,就會變成骨海里的那些骨頭。老夫在落星淵五十年,挖出十七具暗金骸骨,沒有一具是完整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姜凡知道。
那些骸骨,不是神將的。是和他一樣,萬年來被命運選中、卻死在半路上的王血後裔。
十七具。十七個失敗者。
他是第十八個。
“怕了?”厲千山問。
姜凡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石殿門口,面朝灰霧翻湧的方向。灰霧濃得像是凝固的鉛,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霧的後面是什麼——是落星淵,是霧海,是倒懸的山,是剩下的七具神將骸骨,是八十三天後玄天宗的聖子選拔,是被軟禁在姜家祖地的父母,是那個在他武魂裡刻下第一道血脈紋路的王血詛咒。
“不怕。”
姜凡說。
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厲千山看著他的背影,獨眼裡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
“好。既然不怕,那就做正事。”他從懷裡摸出第二顆霧珠,放在地上,“不死身的融合需要三天。三天後霧散,老夫帶你去第三個地方。”
“第三具神將的線索?”
“不是線索。”厲千山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稀疏的黃牙,“是入口。第三位神將的傳承,不在落星淵,也不在霧海。”
他的獨眼望向灰霧深處,聲音壓低了幾分。
“在地下。”
姜凡轉過身。
“地下?”
“落星淵最深處,有一座被埋了一萬年的城。五十年來老夫只找到它的一個角,但沒敢進去。因為那座城的城門上,刻著一個字。”
“什麼字?”
厲千山獨眼裡映著指骨上那行細小的銘文,一字一頓。
“姬。”
姜凡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四大將族,厲、姜、姬、嬴。萬年前那場背叛中,厲、姬、嬴三族幾乎被滅族。厲屠的傳承在倒懸山,而姬族神將的傳承,埋在地下的城裡。一萬年了,那座城和它的主人,在落星淵的地底,等了一萬年。
“那座城叫什麼?”
厲千山沉默了很久。
“姬都。”
姜凡的手指微微蜷曲。姬都。以族名為城名,意味著那座城,是姬族的王城。一位神將的傳承,藏在整座王城的廢墟之下。而城門上刻著的那個“姬”字,是請柬,也是警告。
請的是王血後裔。
警告的,也是王血後裔。
石殿外,灰霧翻湧如海。
石殿內,兩個被命運拴在一起的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中間放著兩顆霧珠,和一截刻著預言的指骨。
第三位神將的傳承,在地下。
而距離玄天宗的聖子選拔,還有八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