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姬都(1 / 1)
三天後,霧散了。
姜凡從石殿裡走出來的時候,厲千山已經在外面等著了。老頭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拔的枯草,蹲在一塊碎石上,獨眼眯著,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不死身融合得怎麼樣?”
姜凡沒有回答,而是拔出腰間那把從廢墟里撿來的短刀,在左手掌心劃了一道。
厲千山眉頭都沒皺一下。
刀刃劃過皮膚,血珠滲出。但下一瞬,傷口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像有無數根看不見的針線在皮肉間穿梭。三息之後,傷口消失了。掌心光潔如初,連一道疤都沒留下。如果不是刀刃上還沾著血,沒人會相信剛才那裡被切開過。
“皮外傷癒合速度比正常快了五倍左右。”姜凡抹掉刀刃上的血,語氣平淡得像在彙報一項實驗資料,“內傷不知道,還沒機會試。”
“別急。”厲千山從碎石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等到了姬都,有的是機會讓你試。”
姜凡把短刀插回腰間。
“多遠?”
“步行兩天。在落星淵最深處,霧最濃、地最軟的那片區域。”厲千山轉身向灰霧深處走去,邊走邊說,“五十年前老夫第一次摸到那座城的邊緣,差點把命丟在那。後來每次巡視的人走後,老夫都會去探一探。三十年前終於找到了城門,但門上的‘姬’字燙了我一下,就再也沒敢靠近。”
“燙了一下?”
“字面意思。”厲千山伸出右手,掌心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烙鐵燙過,“那個字,是活的。任何沒有王血的人碰到它,都會被燒。老夫試過用鐵器撬、用靈力轟、甚至用天魔殘念去腐蝕,都沒用。只有王血能開門。”
姜凡看了一眼那道疤,沒有繼續問。厲千山這人,問三句答一句,剩下的全靠他自己看、自己想。五十年的獨居,把這個老頭變成了一個不習慣解釋的人。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灰霧。
落星淵的地勢越往深處越奇怪。前幾日的廢墟還能看出街道和建築的輪廓,越往裡走,那些輪廓就越模糊。碎石變成了粉末,粉末變成了泥,泥又變成了一種奇怪的黑色膠狀物。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舌頭上。
姜凡注意到,從某一刻開始,灰霧中不再有那些時隱時現的怨魂殘影了。
“天魔殘念都消失了。”他說。
“不是消失了,是不敢來。”厲千山頭也不回,“姬都周圍三里,沒有任何天魔殘念敢靠近。那座城壓著的東西,比天魔更讓它們怕。”
姜凡沒有再問。他把感知力向外擴充套件,果然察覺到灰霧中那些若隱若現的惡意氣息,全部退到了三里之外。它們沒有離開,而是圍成一個鬆散的圈,像一群被擋在柵欄外的鬣狗,遠遠地窺視著,卻一步也不敢越界。
什麼東西能讓萬年前隕落的天魔殘念都感到恐懼?
答案是,又走了四個時辰後揭曉的。
灰霧忽然變薄了。
不是漸漸變薄,而是像被人用刀切斷了一樣,濃霧在一條清晰的分界線上戛然而止。分界線這一側,灰霧翻湧如常。分界線那一側,空氣清朗,視野開闊,連頭頂萬年不見天日的灰霧穹頂都退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空洞之下,是一座城。
準確地說,是一座被埋葬了萬年、又被某種力量從地底託舉出來的古城。城牆高達三十丈,通體由一種姜凡從未見過的黑色石材築成。牆面平整光滑,沒有任何歲月侵蝕的痕跡,像是昨天才剛剛建好。城牆向兩側延伸,消失在視野盡頭的灰霧中,根本看不到邊界。
而正對著他們的,是一扇城門。
城門高十丈,通體暗金色,和神將骸骨一模一樣的顏色。門上沒有鉚釘,沒有門環,沒有縫隙,像是一整塊金屬澆鑄而成。門楣之上,刻著一個字。
姬。
那個字,正在發光。
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種介於金與紅之間的、溫暖的橘紅色光芒。像一簇在長夜中燃燒了萬年的篝火,等著有人來取暖。
“就是這裡。”厲千山停下腳步,獨眼盯著門楣上那個發光的字,“三十年前,老夫摸了一下那個字,手心被燙掉了一層皮。養了半年才好。”
“您不是厲屠的後人嗎?神將後裔的血也不行?”
“不行。姬族是四大將族中最高傲的一支,他們的血脈認證比厲家嚴格得多。厲家認的是忠,姬家認的是純。一滴雜血都不行。”厲千山轉頭看向姜凡,“你是王血後裔。所以這道門,只能你一個人進。”
姜凡點了點頭。
他邁步走向城門。
距離城門還有三步的時候,門楣上那個“姬”字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他。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很奇特,不是神識掃描,也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溫熱的、帶有某種期待的目光,從那個字裡流淌出來,落在他身上。
姜凡抬起右手,掌心貼在暗金色的城門上。
掌心觸及門面的瞬間,整扇城門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像是沉睡了萬年的巨獸終於等到了喚醒它的人。那個“姬”字的光芒猛地暴漲,橘紅色的光如水銀瀉地,從城門上流淌下來,將姜凡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然後,門開了。
不是向兩側滑開,也不是向內外推開。暗金色的城門化作了液體,像一道金色的瀑布,從中間分開,露出城門後的景象。
姜凡走了進去。
身後的金色瀑布重新合攏,將厲千山的身影和灰霧一起隔絕在外。
城門之後,是一條筆直的大道。大道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建築,樓閣、殿宇、民居、商鋪,全部儲存完好,和城牆上一樣沒有任何歲月侵蝕的痕跡。但整座城是空的。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具遺骸,沒有任何活物存在過的跡象。像一座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大道盡頭,是一座宮殿。宮殿不大,和玄天宗的議事大殿差不多規模。但它通體由一種半透明的材質構成,姜凡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石材,是骨。整座宮殿,是用一根完整的、打磨過的巨獸骨骼建成的。
宮殿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活人。
是一道殘念凝聚成的虛影。那是一個身材修長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眉間有一道豎紋,像是常年皺眉留下的印記。他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袍,長髮用一根骨簪束在腦後,雙手負在身後,姿態閒適,像是在等一個約了很久的朋友。
“進來吧。”
虛影開口,聲音溫潤如玉,和厲屠那道滄桑沙啞的殘魂截然不同。
姜凡沒有動。
“姬族神將?”
“姬行雲。”虛影微微一笑,“九將中排行第五。主修陣法與血脈之術。也是當年,唯一一個在死前把整座城從戰場上搬進地底的人。”
姜凡掃了一眼四周。這座城,不是被敵人攻陷的,是被姬行雲自己沉入地下的。他在最後關頭,選擇了把姬族王城連同自己一起封印,而不是讓它落入敵人手中。
“我在城外看到了天魔殘念。它們圍住了這座城,但不敢靠近。”
“那是自然。”姬行雲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傲意,“姬都的城牆下,鎮壓著三千具天魔將的骸骨。這座城的地基,就是用它們的骨頭燒成的。它們活著的時候打不進來,死了更進不來。”
三千具天魔將骸骨,燒成一座城的地基。
姜凡沉默了一瞬。天魔將有多恐怖他已經見識過了——在倒懸山外,僅僅是一具用殘念凝聚的天魔將殘軀,就差點讓他神魂崩潰。而這座城的地基裡,埋著三千具貨真價實的天魔將。一萬年前那場戰爭的烈度,遠比他此前想象的要殘酷得多。
“你身上有牧天荒和厲屠的氣息。”姬行雲的虛影走近了幾步,那雙溫和的眼睛裡帶著審視的意味,“吞天造化訣,加上不死身。一個負責吞噬,一個負責恢復。這兩個老傢伙的傳承被你同時拿到,你的命夠硬。”
“運氣而已。”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姬行雲擺了擺手,“不過我的傳承,和那兩個老傢伙不太一樣。牧天荒教你吞,厲屠教你扛。我教你——困。”
“困?”
“陣法的本質,不是殺,是困。”姬行雲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浮現出一個微小的光環,“把人困在陣法裡,打不過你就在陣裡耗死他,打得過你就在陣裡磨死他。實在打不過,你還可以把陣丟出去,然後跑。”
姜凡愣了一下。
這位神將說話的方式,和牧天荒的威嚴、厲屠的滄桑,畫風不太一樣。
“你那是什麼表情?”姬行雲挑眉,“九大神將裡,我是活得最長的那個。不是因為我最能打,是因為我跑得最快、陰人最狠。萬年前那場大戰,我正面打不過的天魔至少有兩位數,但最後它們全死在我的陣裡了。”
他走近一步,虛影的手指戳了戳姜凡的胸口。
“小子,記住一句話——活著的天才才是天才,死了的叫英烈。想當英烈很容易,衝上去送就行。想當天才,你得學會把人陰死之後,還能坐下來喝杯茶。”
姜凡看著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沉默了片刻。
“前輩這番話,我記下了。”
“光記下沒用,得練。”姬行雲後退一步,抬起右手,整座宮殿忽然震動起來。那些半透明的骨骼牆壁上浮現出一道道複雜的紋路,紋路互相連線,形成了一個覆蓋整座宮殿的龐然大陣。
“我的傳承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血脈陣’,你可以用它來追蹤、鎖定、甚至封禁和你有血脈關聯的人。第二部分是‘困龍陣’,你要用這套陣,在三天之內自己從這座宮殿裡走出來。”
姬行雲的虛影開始變淡。
“三天之內走不出來,傳承自動消散。三天之內走出來,困龍陣的核心陣圖會印在你的神魂裡,以後隨你呼叫。”
“對了,差點忘了說——”
他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殿外的天魔殘念已經發現城門被開啟了。三天之後,王血的屏障會失效。到那時候你還困在陣裡的話——”
“三千具天魔將的殘念,會進來陪你。”
虛影徹底消散。
姜凡站在原地,看著四周那座由巨獸骨骼建成的宮殿,看著骨壁上那些密密麻麻、正在緩緩蠕動變化的陣紋,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三天之內,破陣出殿。
否則,就要面對三千具天魔將。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將感知力全部展開,浸入那些陣紋之中。
困龍陣。
第一步,先看看這條龍,到底有多大。
而在城外,厲千山蹲在一塊碎石上,叼著枯草,獨眼盯著那扇重新合攏的暗金色城門。
“三天。”他自言自語,“這小子總能整出點新花樣。”
話音剛落,城門上那個“姬”字忽然閃了一下,像是在偷笑。
厲千山呸地吐出枯草。
“笑什麼笑,老夫說的又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