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困龍(1 / 1)
姜凡盤坐在骨殿中央,閉著眼,感知力像水銀一樣向四面八方鋪開。
困龍陣的陣紋密佈在骨殿的每一寸牆壁上,總數有多少?他粗略掃了一遍,至少三千道。每一道陣紋都在緩慢蠕動,像一條條活著的蛇,不斷變幻著位置和形態。三千道陣紋,每一刻都在重組,每一息都是一個新的陣法。
難怪姬行雲說三天之內出不去,傳承就沒了。
這不是考破陣的速度,是考在三千口不斷變換的刀尖上,找到唯一那條不割人的路。
姜凡深吸一口氣,將感知力收攏,不再試圖同時追蹤三千道陣紋,而是專注於離自己最近的那一道。
姜凡用神識觸碰了一下,陣紋立刻有了反應,它猛地一縮,然後從旁邊又分裂出兩道一模一樣的陣紋,三道紋路同時向他纏繞過來。
姜凡瞬間收回神識,三道陣紋撲了個空,在空中停滯了一瞬,然後緩緩縮回去,重新融為一道。
“反應真快。”一道聲音從頭頂傳來。
姜凡抬頭。姬行雲的虛影不知什麼時候又冒了出來,半透明的身體斜靠在骨殿的一根立柱上,姿態懶散,像是在看戲。
“每一道陣紋都是一條小龍。”姬行雲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三千條小龍,組成一條大龍。你要在三天之內找到大龍的逆鱗,把它揭下來。揭不下來,小龍變大龍,大龍變死龍,你就是那條死龍。”
“前輩剛才說傳承消散。”
“對呀,你死了傳承不就消散了?”姬行雲理所當然地攤了攤手,“我沒說你不會死啊。”
姜凡沉默了一息。
這位神將的幽默感,和他“九將中最難纏”的名聲一樣,名不虛傳。
“有什麼提示嗎?”
“有。”姬行雲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條提示別死。”
然後他的虛影又消失了。
姜凡閉上眼睛,再次將感知力鋪開。這一次他沒有觸碰任何陣紋,而是用最笨的方法一道一道地觀察。三千道陣紋,每一道都有細微的差異。
這些差異,一定有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姜凡發現了一個規律,那些遊走速度最快的暗青色陣紋,每次接近骨殿的四根立柱時,都會繞開。
立柱有問題。
姜凡起身,走向最近的一根立柱。
姜凡伸手輕輕貼上去,掌心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柱子裡流動。
他催動吞天造化訣,掌心的灰色漩渦開始緩緩旋轉。
吞噬之力滲入立柱表面的瞬間,整座骨殿猛地一震。那些在牆壁上游走的陣紋同時停了下來,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然後,它們全部轉向了姜凡的方向。
三千道陣紋,三千條蛇,三千雙眼睛。
姜凡的後背竄起一陣寒意。
“哦對了。”姬行雲的聲音從某個角落飄來,“忘了告訴你第二條提示——立柱不能碰。”
三千道陣紋同時動了。
不是一道一道來,是三千道齊發。它們從四面八方的骨壁上剝離,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向姜凡當頭罩下。姜凡沒有任何猶豫,腳下猛地一蹬,身形向殿門方向暴退。
網比他更快。
在距離殿門還有三尺的地方,陣紋之網追上了他。暗青色的光芒在眼前綻放,像一朵盛開的食人花,一口把他吞了進去。
姜凡的視野變成了一片暗青色,耳邊的聲音全部消失了,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不到。
他站在玄天宗的聖子大殿裡,金袍男子高坐在殿上,宣佈他被廢去聖子之位。陸青站在人群裡,低著頭,不敢看他。姜明站在金袍男子身側,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的場景。
但這一次,姜凡沒有站在原地聽審判。他在幻象裡邁出了一步,走向殿上的金袍男子。
“同樣的招數,天魔殘念在倒懸山外已經對我用過一次了。”
他邊走邊說,語氣平靜。
“用我最怕的東西攻擊我,這招確實好用。但有一個問題”
他走到金袍男子面前,抬手,一拳。
拳頭穿過金袍男子的臉,幻象像鏡子一樣碎裂。碎片飛散,露出背後暗青色的陣紋本體。那道陣紋正試圖鑽進他的神魂深處,像一條找到了洞穴的蛇,已經鑽進去半個頭。
“我已經不是那個只能站著捱打的廢物了。”
姜凡一把抓住那條陣紋,掌心的灰色漩渦猛然張開。
吞噬。
第一道陣紋被吞入體內的瞬間,姜凡的腦海中多了一些東西。一塊碎片的拼圖,被放進了它應該在的位置。他“知道”了這道陣紋的遊走路徑。
原來如此。
破困龍陣的方法,不是找到逆鱗。
是把三千道陣紋一道一道吞下去。當你吞掉了足夠多的碎片,整座陣的藍圖就會在你腦海中拼合完成。到那時候,你不需要找逆鱗,你就成了那條龍。
“這小子……”姬行雲的虛影在暗處嘖嘖了兩聲,“比我想的聰明。”
但也比他想的瘋。
一道陣紋蘊含的靈力,相當於築元境一重修士全力一擊。三千道吞下去,等於吞掉三千個築元境修士的全力一擊。就算有不死身兜底,這也不是人能幹的事。
每吞一道,他的神魂就被扎一遍。不死身的金色光暈從骨髓深處湧出來,修補著那些被陣紋刺出的傷口。修補的速度剛好跟上受傷的速度,像在懸崖邊上跳踢踏舞,快一步浪費,慢一步摔死。
到第二十道的時候,姜凡發現了一個可以偷懶的竅門——陣紋之間互相連線,只要吞掉連線點上的那一道,和它相連的所有陣紋都會短暫停滯。利用這個間隙吞掉它們,效率翻倍。
到第五十道的時候,他已經能在三息之內同時吞噬四道陣紋。灰色的漩渦從他掌心延伸出去,分出四根觸手般的細絲,同時刺入四道陣紋的節點,像一隻蜘蛛在同時享用四隻落入蛛網的獵物。
到第一百道的時候,骨殿裡剩餘的陣紋開始慌了。
它們不再主動攻擊姜凡,而是開始逃竄。兩千多道陣紋在骨壁上瘋狂遊走,試圖遠離這個比它們還能吞的怪物。但骨殿就這麼大,逃能逃到哪去?姜凡站起身來,掌心的灰色漩渦擴張到臉盆大小,對準了陣紋最密集的那面牆壁。
“別跑。”
他輕聲說。
姬行雲的虛影從立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姜凡像收割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吞噬陣紋,表情微妙。
“牧天荒要是看到他引以為傲的吞天造化訣被用來吞陣紋,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你倆的功法,他用來吞天魔殘念,我的表情也不太好。”厲屠的殘魂不知什麼時候也冒了出來,一團極淡的金色光暈漂浮在姬行雲旁邊。
“你沒散?”
“留了一絲,看看這小子能走多遠。”
兩個萬年老鬼並肩飄在骨殿角落裡,看著姜凡在陣紋的海洋裡大殺四方。金色的不死身光暈護體,灰色的吞噬漩渦開路,一攻一守,一吞一愈。兩股截然不同的神將功法,在他的身體上達成了某種原始的配合。
“他吞到第多少道了?”
“兩百多吧。”
“才一個時辰?”
“嗯。”
“當年你破我這陣用了多久?”
“兩天。”厲屠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妙的不甘。
“牧天荒呢?”
“一天半。”
姬行雲的虛影摸著下巴,看著姜凡又吞掉了一整面牆壁的陣紋。
“這小子,可能要破紀錄了。”
兩個時辰後,姜凡吞掉了七百九十九道陣紋。他的神魂中,困龍陣的藍圖已經拼合了約三分之一。那些被吞掉的陣紋,在他的神魂深處重新排列,組成了一座微縮版的困龍陣。他不需要刻意去理解陣法的原理,他的身體已經記住了。
第一千道陣紋入體的時候,姜凡忽然停下了動作。
剩下兩千道陣紋同時停止逃竄,全部向骨殿正中央匯聚。兩千道陣紋合併成一條蛟。陣紋的光芒從暗青色變成了深紫色,一股和天魔將同級別的威壓從陣紋堆裡瀰漫開來。
“陣靈。”姬行雲的聲音適時響起,“困龍陣的核心防禦機制。把兩千道陣紋的力量壓縮到一個點上,造一條真的龍出來。它的戰力約等於元府境一重,比你高了整整一個大境界。牧天荒當年在這一關被打斷了兩根肋骨,厲屠被打爛了半邊臉。你呢,小子”
他的話還沒說完,姜凡已經動了。
不是後退,是向前。
左手暗金,右手灰霧。不死身的力量和吞噬之力同時催動,在他的雙掌之間形成了一個劇烈震盪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是一點極不穩定的、像是隨時會爆炸的金灰色光點。
“雙法同驅?”姬行雲的虛影差點從立柱後面摔出來,“他才築元境!”
厲屠的金色光暈沉默了一瞬。
“牧天荒做不到。”
“你也沒做到。”
“我知道。”
兩個萬年老鬼對視一眼。
陣靈的龍形已經凝聚完成。那是一條長達十丈的深紫色巨龍,鱗甲森然,雙目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整座骨殿都在顫抖。然後它低下頭,鎖定了地面上那個渺小的人類。
姜凡抬起頭,迎上那兩顆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眼球。
他掌心的金灰色光點已經膨脹到了拳頭大小,表面不斷炸裂出細小的閃電,每一道閃電都在空氣中燒出焦痕。兩股神將級別的力量被硬塞進同一個容器裡,像把一桶火藥和一桶油倒在同一個爐子裡,隨時可能炸。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但他知道一件事——元府境一重的龍,憑他現在的境界,正面打,必輸。要想贏,只能用比它更不講道理的東西。
陣靈龍張開巨口,一道深紫色的龍息在喉間凝聚。而姜凡把掌心的金灰色光球高高舉起,身體微微後仰。
然後,像扔鐵球一樣,砸了出去。
金灰色光球在空中劃過一道不算優美的軌跡,正中陣靈龍的喉嚨。
然後,一切都變成白色。
在失明之前的那一瞬,姜凡看見陣靈龍的龍息被金灰色光球從喉嚨塞回了肚子裡,然後整條龍的脖子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
轟。
姜凡被掀飛出去,後背狠狠撞在骨壁上,喉嚨一甜,一口血噴出來。不死身的金色光暈瘋狂運轉,在最短時間內修復著他的內臟和骨骼。
陣靈龍的頭,沒了。
深紫色的龍軀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後從斷口處開始崩解,化作兩千道陣紋,鋪天蓋地地散開。姜凡從骨壁上滑下來,咳了一口血沫,然後抬起右手。灰色的漩渦再次張開,對著漫天散落的陣紋。
“繼續。”
他說。
骨殿角落裡,姬行雲的虛影和厲屠的金色光暈同時沉默了很久。
“這小子是不是有病?”姬行雲終於開口。
“有。”
厲屠難得地和他意見一致。
“不過這種病,一萬年前我們也有。”
姜凡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他正在專注地吞噬著最後兩千道陣紋。每吞一道,神魂中的困龍陣藍圖就完整一分。當兩千九百九十九道陣紋被吞入體內時,他聽到了腦海中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像是最後一塊拼圖落進了它應該在的位置。
困龍陣的完整陣圖,在他的神魂深處緩緩展開。每一個節點的位置、功能、變化規律,全部刻在了他的意識最深處。
而最後一道陣紋,那條龍的逆鱗,正安靜地懸浮在陣圖的正中央,等待著被收入囊中。
姜凡伸手,將它取了下來。
那些在骨壁上流淌了萬年的暗青色光芒,第一次安靜了下來。整座宮殿恢復了它本來的顏色。
姬行雲的虛影從柱子後面走出來,臉上戲謔的表情已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審視。
“你透過了。比牧天荒快了一個時辰,比厲屠快了半天。”他走到姜凡面前,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姜凡眉心,“困龍陣的完整陣圖已經刻在你神魂裡了。以後你每提升一個大境界,陣圖自動解鎖一層威力。到神將境,這座陣能困住一方天地。”
姜凡感受著神魂中那座微縮陣圖緩緩旋轉,點了點頭。
“多謝前輩。”
“別急著謝。傳承還沒完。”姬行雲收回手指,虛影開始變淡,“困龍陣是困人的,血脈陣才是找人的。你不是要出去找人嗎?這座陣,就是讓你找到那些和你流著同樣血脈的人——不管他們藏在哪裡。”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血脈陣的陣圖,在你破陣的最後一刻已經埋進你神魂裡了。等你出了這座城,催動王血,它自然會啟用。到時候你會看見那些和你血脈相連的人,他們在哪,是什麼狀態,是生是死。”
他的嘴角勾起最後一個笑。
“也包括那些流著背叛者血脈的人。”
虛影徹底消散。金色的光暈也一併消失,厲屠的最後一絲殘魂,也走了。
骨殿裡只剩下姜凡一個人。
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推開殿門。
外面,姬都的街道依舊空無一人,乾淨得像昨天才被清掃過。他沿著來時的大道走回城門。暗金色的城門這次沒有讓他伸手,自動分開,露出外面的灰霧,和蹲在碎石上打盹的厲千山。
厲千山睜開獨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天不到就出來了?”
“嗯。”
“拿到了?”
“嗯。”
厲千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忽然咧嘴一笑。
“所以你現在會困人了?”
“會了。”
“那正好。”厲千山轉過身,向灰霧深處走去,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從姬都往東走三天,有一片區域叫墓骨原,是落星淵裡天魔殘念最密集的地方。沒有元府境的實力進去就是送死。但你現在有不死身、吞噬之力和困龍陣,勉強能在外圍走一走。”
姜凡跟上他。
“去那做什麼?”
“你不是三個月後要去聖子選拔砸場子嗎?”厲千山回頭,獨眼裡閃著光,“老夫給你找一個最合適的陪練。”
姜凡的腳步微微一頓,然後加快了幾分。
墓骨原。
聽起來是個好地方。
而在他們身後,姬都的城門緩緩合攏。“姬”字的光芒漸漸暗淡,但沒有完全熄滅。像一盞老人,等了一萬年,終於等到了來人,現在終於可以安心地打個盹了。